周日的晨光比工作日迟了些力道,透过薄纱窗帘漫进卧室,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绒光。凌蕾一觉睡到九点半才悠悠转醒,窝在被子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耳朵先捕捉到客厅里传来的、极轻的沙沙声,像是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动静。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睡衣领口滑到肩头,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趿着拖鞋往客厅走。刚拐过玄关,就看见凌朝峰搬了个家里那只旧枣红色小板凳,正坐在茶几旁边,背对着窗边的光,低头写着什么。他脊背挺得很直,晨光勾出他肩膀的轮廓,鬓角几缕白发在光里泛着细亮的光。
凌蕾放轻脚步凑过去,探头往茶几上一看,当即撇了撇嘴。
哪是什么要紧的公事,不过是个巴掌大的深棕色封皮小本子,纸页上印着淡淡的米黄色书法字帖,字极小,挤得密密麻麻。凌朝峰手里捏着根普通的黑色中性笔,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沿着字帖的轮廓描,笔尖蹭着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描得极认真,眉头微蹙,指尖捏着笔杆,力道稳得很,连女儿凑到身边都没立刻抬头。
凌蕾心里有点哭笑不得。她自小就知道父亲有书法爱好,家里书柜里碑帖、字帖攒了满满两格,谈起名家字画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可工作忙了大半辈子,终究是没腾出功夫正经练过。只是她总觉得,真要练字,怎么也得铺张宣纸、拎支毛笔,正儿八经在大书桌上写才是。像这样拿着中性笔,在巴掌大的小本子上描小字,描来描去的,到底是写字还是画画?能练出什么名堂?
不过这话她也就心里转转,没说出口。老一辈的爱好嘛,大半辈子忙工作,这点闲情逸致都挤着时间来,等真退休了,或许就能铺开摊子好好玩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随他去。
凌朝峰这时才抬了头,把笔往小本子上一搁,视线先扫过一圈亮堂堂的客厅,又落在擦得光可鉴人的茶几上,开口就是这句:“蕾蕾,你这屋子怎么现在这么干净了?”
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赞许。倒也不是说从前有多脏乱,可如今窗明几净,物件归置得整整齐齐,居住的舒服劲儿,和以前她一个人住时的散漫样子,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凌蕾心里偷笑,心想那当然,昨天五六个人浩浩荡荡扫了整整一天,能不干净嘛。可嘴上没这么说,反倒微微扬了扬下巴,带点小得意地开口:“哎呀,这不都订婚了嘛,马上也和小王成家了。这成家立业以后,什么不得我们自己打理?平时就是懒得动罢了,要真收拾起来,我也能把家住得贼干净的好吗?”
她说得轻快,带着点小骄傲。凌朝峰看着女儿眉眼飞扬的样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连说了两句“挺好,挺好”。
他们父女俩从来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真聊起来,家长里短也能说上半天;可有时候就像此刻,晨光正好,屋子安静,两人各怀心思,也能安安静静各干各的,谁也不觉得尴尬,谁也不多说什么废话。
就在这时,搁在茶几角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凌蕾伸手拿过来,屏幕一亮,发信人那栏明明白白躺着“王恪言”三个字。
她嘴角不自觉地就往上扬了扬,指尖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发过去:找我干嘛?
几乎是秒回:今天一起出来吃个饭吧,这几天我没那么忙了。
凌蕾看着屏幕,笑意又深了些,只回了一个字:行。
干脆利落,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身就往卧室走,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捞起外套搭在胳膊上,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转身就往玄关走。
“爸,我出去跟朋友玩了!”
她话音落的时候人已经到了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凌朝峰像是还有话要说,刚抬起头动了动嘴唇,玄关处已经传来“咔哒”一声关门声,凌蕾早已经溜之大吉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凌蕾靠在轿厢壁上,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还是二人世界最舒服啊。订了婚,心里更定了,没什么可纠结可忐忑的,不用猜心思,不用等答复,就安安心心赴约,踏踏实实享受当下。今天天好,人也闲,连电梯里吹过的风,都好像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