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蕾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唤醒的。
一夜雨不知何时歇了,天光裹着薄薄的潮气漫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毯上晕出浅淡的光斑。她睁眼时身侧已经空了,卫生间传来极轻的水流声,不过片刻,Antonella走出来,发丝梳得整齐,身上换好了干净的白衬衫,显然已经洗漱完毕。
“醒了?”她把早放在桌子上的水杯递过来,语气温软,“楼下早餐七点半开,我看你睡得沉,没叫你。现在下去刚好,吃完他们也该到了。”
凌蕾坐起身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凉的杯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人永远这样,事事都想得周全,连起床的时机都掐得恰好,从不会让你慌慌张张。
两人下楼时,餐厅里人还不多,清粥小菜、包子蒸饺摆得齐整。凌蕾拣了碗小米粥,配一碟清炒时蔬,Antonella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着水煮蛋,剥好的蛋白完整光滑,顺手就放在了凌蕾碟子里。
“山哥刚才发消息,说还有十分钟到楼下。”她擦了擦指尖,轻声说,“商务车,黑色的,车牌尾号三个七。”
凌蕾点点头,喝了口热粥暖了暖胃。昨夜的疲惫散了大半,想起今天要去看凯文,心里那点悬着的念想,终于要落地了。
吃完饭刚回到大堂,手机就震了一下。凌蕾拉着Antonella往外走,刚到侧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稳稳停在无障碍通道边,后座车门拉开,山哥探了大半个身子出来,冲她们招手:“走走走,我跟小雨都等半天了,快上车快上车!”
凌蕾笑着拉了Antonella一把,两人弯腰坐进去。车里宽敞得很,吕小雨坐在副驾,回头冲她们打了声招呼,指尖还按着手机屏幕,想来是路上也在处理工作。
“小朱和二胖那边说了吗?”凌蕾坐稳了随口问。
“说了,他俩要赖床起的晚,不赶时间”山哥靠在椅背上,语气爽朗,“让龙哥先接的我们,他俩中午直接去医院汇合就行,反正就是来看看人,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车子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清晨的上海刚从夜里醒过来,街面上行人匆匆,街边的包子铺冒着热气,又是鲜活忙碌的一天。吕小雨偶尔接两句工作电话,语气利落,挂了电话就转回头跟她们聊两句凯文的伤情,说昨天问过主治医生,恢复还不错,就是得养些日子。
凌蕾听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医院住院楼下。四人乘电梯上去,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推门进去,凯文半靠在床头,旁边椅子上坐着小鹏。
看见山哥和吕小雨进来,小鹏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脸上带着点意外的笑意:“山哥,吕总,你们也过来了?”
“顺路过来看看。”山哥点点头,目光扫过凯文的腿,“怎么样,今天感觉好点没?”
凯文连忙要坐直些,被凌蕾上前一步按住了:“别动了,躺着吧,又不是外人。”
山哥也没多客套,把手里拎着的礼盒往床头柜上一放,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即食海参:“给你带了点这个,补充营养。术后就得吃优质蛋白,鸡蛋、海鲜这些,比乱七八糟的补品靠谱,也没什么副作用,直接就能吃。要是吃得惯,你跟凌蕾说一声,我再让人送。”
他话说得直接,没什么虚头巴脑的寒暄,放完东西就退到边上,顺势跟小鹏聊了起来。两人聊两句生意上的事,又聊两句上海最近的行情,语气自然,半点不生硬。
倒不是厚此薄彼,只是山哥跟凯文交情本就不算深,硬凑在病床前嘘寒问暖,反倒尴尬。这样各聊各的,谁都自在。
吕小雨站在床边,俯身简单问了问术后的反应、复查的时间,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说要是有什么难处随时开口。她语气客气却真诚,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既尽了朋友的心意,又不会过分热络让人有负担。
前后不过一刻钟,她就抬腕看了看表,冲山哥递了个眼色:“我们那边还有事,就不多待了,你好好养着。”
“哎,这就走啊?”凯文有些过意不去,“大老远跑过来……”
“正事要紧。”山哥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
小鹏连忙跟上:“我送送你们。”
三人一路走到楼下,山哥刚要拉车门,回头冲小鹏道:“行了,回去吧,不用送了。”
“没事,”小鹏笑了笑,指了指马路对面,“我正好去对面药房买点药,顺路。”
山哥也没再推拒,点点头拉开车门上了车。车子驶出去的时候,吕小雨从后视镜里看见小鹏转身往药房走,忍不住笑了笑:“这小伙子,倒是个周到人。”
山哥“嗯”了一声:“是个懂分寸的。”
病房里一下就安静了。凌蕾搬了椅子在床边坐下,跟凯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问她术后疼不疼,吃饭习不习惯。凯文嘴硬,直说“没什么事,小伤而已”,可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到底是一帮朋友从滨城赶过来,嘴上不说,心里总归是热的。
Antonella安静地坐在窗边,偶尔递个水、削个苹果,不多话,却总在需要的时候搭把手。
快到中午的时候,病房门被“砰”一声推开,小朱和二胖拎着大大小小的餐盒闯了进来,满头是汗。
“可算到了!”二胖把餐盒往桌上一放,喘着气道,“这医院附近也太堵了,我们找了半天才找着一家靠谱的馆子,菜都是现炒的,还热着呢。”
小朱从袋子里掏出六盒盒饭,又拎出两盅汤:“问过护士了,说术后能喝清淡的排骨汤,我们就各带了一份。快,趁热吃。”
病房里一下就热闹了。几个人围着小桌子坐下,盒饭打开,热气腾腾的菜香混着消毒水味,倒也别有一番烟火气。二胖嘴碎,一会儿说店里生意太忙抽不开身,一会儿说路上差点走错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朱话少,默默把自己盒里的排骨往凯文碗里拨。
凯文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催:“你们吃完就回去吧,我这没事,别耽误工作。”
“急什么,”二胖扒了口饭,含糊道,“来都来了,不得看着你好好的?你就安心养你的,店里有我们呢,耽误不了。”
凯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
她向来是个要强的性子,最不喜欢麻烦人,可真被人这样放在心上,嘴上再催,心里到底是暖的。
吃完饭又坐了一个多钟头,眼看快四点了,小朱和二胖才收拾东西准备走。他们买了晚上五点半的票回滨城,时间卡得刚好。龙哥的车早就在楼下等着了,是早上接山哥他们那辆,吕小雨特意交代了,接过来就得送回去,不能让一行人挤地铁。
凌蕾和Antonella也一起下楼。
“蕾姐,看好了吧?就是虹桥火车站就是5:30的车吧?”二胖临上车前问。
“放心,错不了,”凌蕾笑了笑,“你只管跟着我们走多提点行李就可以了。”
“行,那我就走了,拜拜拜拜。”小朱挥挥手,“凯文这边有事你随时打电话。”
车子缓缓开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凌蕾打开窗户吹了会儿风,初夏的空气还带着雨后的潮气,清清爽爽的。
这一趟上海之行,说到底就是为了看人。人见着了,确认没大碍,知道她一天比一天好,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里好歹有个盼头,悬着的心就彻底落了地。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Antonella,对方正安静地望着远处的楼群,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软边。
“回家,”凌蕾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凯文没事,我们也能放心了。”
Antonella转过头,冲她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夕阳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风景在不断变化。就像这座城市永远的节奏——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牵挂,有人守候,日子总在往前,盼头总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