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字一共三行。第一行写着“阿斯彭，魔鬼裂缝，海拔三千一百米”。第二行是一段简略的地质描述——“冰川底部地热通道，深约四十丈，底部有暗河。裂缝南壁下切十五丈处有平台，平台南侧通入岩层裂隙，裂隙尽头有空间。”第三行最短，只有一行字——“未健行、曾书亚，留于此处，等待归途。”最后一个“途”字的末笔被冰层完全覆盖了，只露出前半截，像一句话被硬生生截断在了冰里。
未云裳蹲在裂缝口边缘，将那三行字反复看了两遍。她从布袋里取出锚定图谱的复印件和一支笔，将裂缝的坐标、深度、平台位置和裂隙走向简要标注在图纸背面的空白处。写完之后她将图纸折好放回布袋，然后站起来，从肩头解下幽渊壶。碧色的光从壶口渗出，在裂缝口边缘铺开一层半透明的光膜，光膜沿着裂缝南侧壁向下延伸，像一条发光的扶手贴在冰面上。巽风壶从她胸前升起，青灰色的气流从壶口喷出，在裂缝内部形成一个持续向下的气旋，将裂缝深处的空气抽上来，置换掉里面沉积了太久的浊气。玉衡壶的灰白色光网在裂缝口张开，准备在下降过程中收束可能遇到的异常地气波动。
君墨轩将离火壶收回怀中，从背包里取出登山绳和快挂。他将绳子的一端系在裂缝口一块凸起的岩柱上，用力拉了两下确认牢固，然后将绳子的另一端抛入裂缝。绳子在冰壁上弹了两下，垂入裂缝深处那片被巽风壶气流搅动的灰白色雾气中。他转头看了一眼未云裳和虞渊静，说：“我先下。到平台之后拉三下绳子，你们依次下来。”
未云裳点了一下头，将幽渊壶的碧色光膜调到最亮，为君墨轩的下降提供照明。君墨轩将绳子绕在腰间，面对裂缝壁，双脚蹬住两侧的冰面，开始缓慢下降。他每下降一丈左右就停一下，用脚探一探下方的落脚点是否稳固，然后继续往下。裂缝内部的岩壁从开始的纯冰面逐渐过渡到冰岩混合，再往下变成裸露的岩面，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他下降的速度不快，但很稳，绳子在他腰间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大约下降了七八丈之后，他感觉脚下的空间忽然变宽了，绳子下方的雾气也变薄了，可以看到底部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岩台。他松开绳子落到岩台上，双脚站稳之后拉了拉绳子——三下，间隔均匀。
未云裳将幽渊壶和巽风壶调整到自动悬浮状态，让两件法器跟着她一起下降，然后抓住绳子往下走。她的下降比君墨轩快一些，白发在下降的气流中被吹得向后飘起，三件法器的光在冰壁上投下流动的色带。落到岩台上之后，她松开绳子，环顾四周。岩台大约有一张八仙桌那么大，表面平整，边缘被冰水打磨得光滑。岩台的南侧有一道约一人宽的裂隙，从岩台边缘向南延伸，裂隙内部黑洞洞的，但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里面持续涌出来。她将巽风壶的气流引入裂隙探测，气流在裂隙中延伸了大约十几丈之后遇到一个开阔的空间，空间内部有水流的声音和持续的热气。她收回气流，转向正在下降的虞渊静。
虞渊静最后一个落到岩台上。她环顾了一圈岩台和裂隙方向，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型手电筒照了照裂隙内部。光束在裂隙中只能照到两三丈远就被岩壁的转弯挡住了，但她注意到裂隙入口处的岩壁表面有几道斜向的擦痕——像是被某种硬质物体从内部向外刮过。她蹲下来查看那些擦痕的走向，然后站起来，说：“这些擦痕的方向是从裂隙内部朝外的，不是从上往下的。有人从裂隙里面出来过。时间很久了，擦痕表面已经被水膜覆盖了一层，但痕迹的深度还看得出来。如果未健行和曾书亚当年也到了这个岩台，他们可能也进过这条裂隙。”
未云裳将幽渊壶从肩头取下来托在掌中，碧色的光照亮了裂隙入口的岩壁。她蹲下来仔细看那些擦痕——擦痕的宽度和弧度确实像是人通过时衣服或装备刮出来的，方向从内向外，说明有人从这里出来过。她站起来，将幽渊壶重新挂回肩头，然后侧身走进裂隙。裂隙内部的空间比入口处宽了一些，但仍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岩壁的温度随着深入逐渐升高，从冰水混合的接近零度变成了微温，再往里走变成了明显的温热。空气中带着一种矿物气味，混着某种长期封闭空间中特有的沉闷感。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裂隙忽然向两侧扩开，进入了一个天然的溶洞空间。
溶洞不大，穹顶约两丈高，地面覆盖着一层浅浅的温水，水温大约在三十度左右，水面平静，只在她脚步搅动时泛起细小的波纹。溶洞的南侧有一道低矮的石台，石台表面被人为修整过，平整而干燥。石台上放着一只帆布背包，包体已经褪色发霉，但整体结构还完整。背包旁边有一只不锈钢水壶，壶身有几处凹陷，壶盖是拧紧的。石台后面的岩壁上刻着一行字，比裂缝口那三行更短——“水壶里有地图。背包里有笔记本。我们往暗河上游走了。”刻痕的笔画和裂缝口的字迹一致，是未健行的笔迹。
未云裳站在石台前面，看着那只帆布背包和水壶。她的手指在背包的帆布表面停了一下，布面粗糙而潮湿，像一件被水泡了太久的旧衣服。她没有立刻打开背包，而是先将水壶拿起来。壶盖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壶内没有水，但壶底有一层干燥的沉淀物。她将壶口朝下倒了一下，从壶里倒出一张卷成细筒的纸。纸被壶内壁的干燥环境保存得很好，展开之后是一张手绘的地图——阿斯彭周边山区的地形图，比曾宪理在镇上找到的那份登山指南里的地图更详细。地图上标注了从魔鬼裂缝底部到暗河上游的路径，以及一个终点位置，标注为“寒玉矿脉入口”。
君墨轩将背包从石台上拿下来，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不多：两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一只防水袋。防水袋里装着一卷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打开之后是一块巴掌大的片状岩石标本，颜色青白，表面有细密的结晶颗粒，摸上去冰凉刺骨。他将那块岩石标本举到离火壶的光下，岩石表面的结晶在橙光中泛着一层冷银色的荧光。虞渊静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块岩石，伸手碰了碰它的表面，手指在接触到岩石的瞬间缩了一下。“这是寒玉的母岩。未健行和曾书亚到了这里，找到了寒玉矿脉的入口，取了一块母岩标本。但笔记本和地图显示他们往暗河上游继续走了。他们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