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玥娘子如此笃定。
我将目光缓缓投向王家的席位。
今日这梅园之中,暗香浮动。
席间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博山炉,轻烟袅袅,与那傲雪的红梅交相辉映。
甚是风雅。
此刻那本该引人注目的王家席位上,却空荡荡的,唯有几名宫女在静静添置茶水香果。
王婉仪并未如昔日那般,以众星捧月之姿高调入场。曾经的她,只要踏入这等宴席,必然是珠翠环绕,各家贵女趋之若鹜。
听玥娘子所言,王家女眷显然已入了宫,只是暂未在这衣香鬓影间露面。
我的目光越过重重梅影,继续在席间逡巡。下意识地,我望向了郑家的席位。那里同样未见郑小娘子的身影,只有两位旁支女眷在低语。
我心底微微一动。
莫非王婉仪与郑小娘子避开众人,私下叙旧去了?昔日这二人焦不离孟,情同手足。那时,郑小娘子正与王昀议亲,而王婉仪则心仪郑家小郎君。
她们曾以为,两姓联姻,注定是一家人。
然而世事如苍狗。
王昀生死未卜,王婉仪远嫁雍王府。
王郑两家,终究在风云变幻中分道扬镳。今日重逢,不知那梅林深处,会是何等的唏嘘伤感。
收回思绪,我的视线落在一株开得极盛的梅花下。宜安公主正端坐桌旁,身侧是清冷孤高的谢琅。
经历过宫门前的那番交锋,宜安公主似乎褪去了那层浮夸的跋扈,周身气势沉稳冷肃,在这觥筹交错的权贵圈中,隐隐透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仪。
谢琅坐在她身旁,面容清冷。
两人虽未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汇都寥寥无几,但同席而坐的姿态,已然向世人宣告了她们坚不可摧的同盟。
看着她们,再联想到尚未露面的王婉仪,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瞬间醍醐灌顶。
是陛下……意欲重新扶持王家!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便让我脊背生寒。如今的三郎君,手握重兵,推行新政,权柄赫赫。而谢家亦一改往日清谈避世的做派,门生故旧频繁奔走,试图借这乱世之局,彻底奠定谢氏门阀第一家的不拔之基。
三郎君为了大局,牢牢把控土地与粮食,对谢家那些明争暗斗,多半是隐忍不发。
可如今,王婉仪回来了。
这意味着,那位高坐明堂的帝王,终于落子了。
尽管目前夺嫡之势,错综复杂。
然而,自古帝王最忌权臣独大,三郎君与谢家,已然成了朝堂上难以逾越的两座高峰。为了打破这失衡的局面,陛下选择了重新扶持一方势力。
王家男丁凋零,能堪大任的,唯有王婉仪这一个嫡女。可她曾是谋逆的雍王世子刘怀彰之妻,按律当诛九族。如今刘怀彰兵败西境,不知所终。
上次三郎君将竟敢谋杀朝廷命官的雍王与王婉仪押送返京,没想到陛下不仅没给她定罪,反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准许她重返京师社交场。
看来,在帝王眼中,扶持一匹濒死的骆驼去牵制膘肥体壮的烈马,无疑是一步妙棋。快饿死的骆驼,只需施舍些许粮草,便会感恩戴德、拼死效忠;而那烈马,却随时可能反噬其主。
这等帝王心术。
深不可测。
只是,我心中仍有疑云未散。
稍后王婉仪究竟会以何等身份亮相?
若以妇人自居,叛贼之妻的身份如何能见容于这自诩清流的京师权贵圈?若自称未嫁,当初远嫁西境之事,天下皆知,又该如何掩天下人之耳目?
就在我暗自揣度之际,梅园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紧接着,一道极尽嘲弄的女声穿透了丝竹之音,带着世家贵女的傲慢,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这梅园乃是皇家赏花之所,怎的混进了方外之士?莫不是哪家庵堂里的姑子,也贪恋这红尘的富贵?”
是谢琅。
我寻声望去。
终于看到了王婉仪。
她没有穿昔日那流光溢彩的云锦华服,也没有梳那繁复高耸的飞仙髻。她竟披着一身素净至极的青灰色居士服,衣料是最普通的粗棉布,只在襟口处用银线绣了一朵小小的莲花,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她未施粉黛,面色有些苍白,却透着一种久病初愈的沉静。长发仅用一根乌木簪绾起,那簪子素净得没有半点花纹,仿佛是从某座庵堂的旧物里随手取来的。
那是一种介于红尘与方外之间的装扮。
她气度端然,神色平静,就那般步履从容地陪在王二娘子身侧,缓缓踏入梅园。王二娘子走在一侧,显得有些紧张,而她却像走在自家后院一般,对周遭那些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
梅园里的笑声、丝竹声、交谈声,都在她出现的这一刻微妙地顿了一下。
有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有人微微侧过头与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干脆停止了交谈,直直地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仿佛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幽灵。
我微微一怔。
王家为她筹谋的这条归途,确实高明!
南朝士族崇佛重道,贵族男女带发修行、结交名僧乃是风雅之举。王家对外宣称的,必定是王婉仪这几年感念世事无常,追随高僧清修去了。
她以居士身份亮相,便拥有了无懈可击的合理性。既完美洗脱了“叛贼之妻”的污名。日后,待她借着陛下的东风在京师重新站稳脚跟,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招赘”之法,延续王家香火。
这一招偷天换日,不仅堵住了悠悠众口,更迎合了当下的礼佛风尚。
王家的死局,竟蹚出了一条活路。
谢琅当众的刁难与羞辱,众人皆屏息凝神,等着看这位落魄贵女的笑话。
然而,王婉仪只是微微顿住了脚步。
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谢琅。
“多年未见,谢家当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只是不知,谢家如今势大,竟然是已大到可以公然藐视佛门,以及方外之士了?”
这顶帽子扣得又准又狠!
当今圣上曾多次亲临古刹听经祈福。藐视佛门,这可是连百年门阀都不敢轻易沾惹的大不敬之罪!
谢琅的脸瞬间变了。
她显然没有料到,曾经那个骄纵冲动的王婉仪,在历经生死磋磨之后,竟蜕变得如此深沉可怖。
一开口,便是直击命门的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