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
我正低头理着细如发丝的青绿藤线,忽然传来了轻快且谨慎的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倩儿像只警觉的猫一般闪了进来。
她的步履轻盈而无声。
看着她这般模样,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昔日她在陵海城当我眼线时的光景。
“这几日我听到了一桩极为蹊跷的风声。”
倩儿凑近了些。
“宝珠娘子,她竟然在暗中动用手头的关系与财帛,替南境的谢允运作返京之事。”
我捏着绣针的手猛地一顿。
我抬起头,极其惊讶地望着倩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名字。
“宝珠娘子?”
“她怎么会和谢允扯上了关系?”
宝珠娘子是当初的锦城沈刺史在三郎君初到锦城时,以美人为赔罪以及贿赂试探之礼,送给三郎君的。
谢允当时是谢家与陛下安插在三郎君身边、随行南巡起到监视与牵制作用的世家郎君。
我脑海中飞速运转。
回想谢允与宝珠娘子存在的交集。
当时三郎君在洗尘宴上,转手便将这位千娇百媚的宝珠娘子,赠予了当时正伴随在侧的谢允。
谢允当时为了顾全大局,亦或是别的筹谋,便将宝珠娘子安置进了何允修回京的车队里,随车队一同送回了京师。
可谁曾想,宝珠娘子这一生就像是一片毫无根基的浮萍。
抵京后,谢家做主,将这位身世飘零却极具风情的女娘当成了进献的筹码,直接送给了陛下。
而后陛下顺水推舟,将宝珠娘子作为恩赏转赠给了东境的老蕃王。
结果半道宝珠娘子被原国船队劫走,去到了郦城,被宇文家族的宜安公主收归麾下。
如今想来,谢允和宝珠娘子之间,竟然在那极短的赠予与接纳,安置过程中,产生了一段极深的感情么?
宝珠娘子这样一个从小被培养以色娱人、早已看透世态炎凉的女娘,竟在谢允那或许只是举手之劳的庇护与温存里,彻底动了真心,以至于至今对那位世家郎君念念不忘?
实在匪夷所思。
我也回想起了宝珠娘子在宝月楼那扇窗前,与宜安公主谈及她心中之人时的模样。
室内灯勾勒出窗前优美的身影。
她对着窗外暗影里的虚空,出神不已。
当时我心里还一直暗自猜想,她一直苦苦思念、远在他乡的郎君究竟会是谁。
我曾以为是她在林邑国的青梅竹马,或哪位旧日情郎。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让她在异国日夜思念之人,竟然会是身在南境的谢允么!
一个萍水相逢的世家郎君。
竟然让她这般念念不忘?
我放下手中的针线,神色凝重地问。
“宝珠娘子她是如何运作的?这其中的门道,你可曾探查清楚?”
倩儿点了点头。
“宝珠娘子凭借旧主谢家之力,重新在京师站稳脚跟。宜安公主作为她现如今的主人,亦凭借她进入了京师郎君们的社交圈子。”
“她们在京师新开了一家宝月楼,仿照昔日在郦城时宝月楼的做法,为贵人们搭建某些隐秘的通道和平台,买卖情报,很快收敛了不少财帛。”
“宜安公主那时天天缠着崔遥郎君,京师很多世家,还都以为宝月楼背后的靠山是崔家,甚至是都督本人。事实上,背后就是空手套白狼的宜安公主本人。或者,还有宝珠娘子背后的旧主谢家。”
“崔遥郎君着实冤得很。”
“刘怀彰之事,灾情之事,导致京师权势发生了很大的动荡,都督他又推行新政,导致很多人惶惶不安,对于新官职的变动,他们变得前所未有的积极筹谋。”
“最近,宝珠娘子正借着宝月楼的人脉,世家门路,在四处打点,想将南境的谢允调回京师任职。”
谢允回京师任职么……
谢允如今在南境,算是得到了三郎君的重用。
当初谢允虽然是奉了谢家主和陛下的双重指令,一路跟随三郎君南巡,起的是明面上的监视与督查作用。
可是事实上,三郎君棋高一着。
三郎君非但没有将谢允排挤在外,反而知人善用,将锦城当地极其繁杂的政务,大刀阔斧地安排给他去处理。
而谢允也确实不负世家子弟的精明与才干,把那些令人头疼的钱粮、户籍、安抚俚人的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替三郎君分担了极大的心力。
尤其是后来,在陵海城王刺史病倒、彻底倒下的那段动荡时期。
何琰和林昭为了配合三郎君的全局筹谋,去往西境追查乌沉木线索,随后便直接返回了京师。
再后来,三郎君去到屏城这边,接管西境人马,共同抵御北国军。
南境政务更是空悬。
在那段南境缺人手、容易生乱的日子里,陵海城乃至整个周边郡县的政务,三郎君都大胆放手给了谢允一个人独立支撑。
给了他一个宝贵的磨砺机会。
谢允经历住了考验。
他不仅没有借机生事,反而将南境治理得极为出色,保证了南境春粮的抢种与河道的安稳。
对于谢允这份沉甸甸的实绩,三郎君私下里也是赞赏有加的。
甚至曾在我面前提及,谢允虽姓谢,却并非谢之奂那般只知权谋倾轧的老狐狸,而是一个真正能做实事的能臣。
所以,谢允目前一直安稳在陵海城镇守,官职虽未做明面上的升迁,依旧是那个伴随三郎君出行的南巡官员,起着名义上的监督作用。
但实际上,他早已被三郎君彻底收为己用,一直名正言顺地做着那位长期生病的王刺史的主管事务。
甚至在三郎君回到京师、不在南境的日子里,谢允更是直接代理了三郎君在都督府的诸多政务。
这样一位职位不高,却掌握着南境实际政务大权的人物,如今突然有返京的风声传出,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我眉头紧锁。
如今,宝珠娘子在京师如此卖力地运作谢允返京之事,究竟只是她自己感念旧情、想要与心悦之人团聚的个人意愿?
还是说,这是谢家家主谢之奂在经历了前几日夜闯都督府、试探未果之后,想要将谢允这个放养在南境、已经逐渐失控的谢家子召回京师,重新敲打并控在手中的家族命令?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谢允自己在南境察觉到了京师即将迎来的狂风暴雨,想要主动破局,借着宝珠娘子的手,给自己铺一条重返京师权力中心的暗道?
这件错综复杂的事情,三郎君他知道吗?
如果他已经知晓了宝珠娘子的动作,以及谢家可能的图谋,他对谢允又会是怎样的想法与安排呢?
赏梅宴在一天天的临近。
京师的这盘棋,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卷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