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里，我索性不再回车厢，骑着马与他们几人并辔而行。
我们密密畅谈。
我抛出的话往往言简意赅。
但是林昭却能帮我及时解读扩散。
每当我抛出一个词，一句话，他便能立刻手舞足蹈地将它扩充成一段长篇大论。
他虽然跳脱，但对局势的嗅觉极度敏锐，代我说出的话常常也是精准对路的。
而何琰则完全是另一种做派。
他无需林昭那样咋咋呼呼地代嘴。
每当我一开口，或者只需一个眼神，我们二人便能心有灵犀。
他总能快速而深刻地领会我话语背后的深意，并用他那缜密的思维将其补全。
每当这个时候，林昭就会在一旁不满地哼哼唧唧。
“你们俩无非就是早我们一天开始聊罢了！”
“搞得那么有默契，存心气我是不是！”
他那副跳脚的模样，总能惹得我们忍不住发笑。
而崔遥，也在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里，也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他渐渐放下了那股萦绕在周身、挥之不去的落寞感。原本紧绷的状态松弛了下来，整个人开始变得鲜活。
他也开始加入战局，和林昭针锋相对地斗起嘴来。
作为崔氏最耀眼的嫡长子，他一旦卸下包袱，那张嘴可谓是用词精准毒辣。
他常常只用轻飘飘的几个字，就能把林昭怼得哇哇直叫，毫无还手之力。
而在林昭气急败坏的时候，他又会恢复那种优雅闲适的姿态，慢慢吞吞地说出自己独到的观点。
那种属于顶级门阀世家郎君所特有的潇洒仪态，竟又在他身上慢慢弥漫开来。
在阳光的勾勒下，让人简直挪不开眼。
这时，林昭就会气不过地扑上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大声嚷嚷。
“这样才对嘛！这才是那个潇洒万人迷的遥郎君！”
“你知不知道，京师里那些女娘们要是听到你再毒舌的话，也得心甘情愿地让你三分！”
“你可别再垂头丧气了，你之前那副死样子，搞得周围三公里都结冰了！”
在林昭的插科打诨下，崔遥眼底的最后一丝阴霾也终于散去。
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无比珍惜这最后的同行时光。
因为明日，就到了那个注定要分别的分岔路口。
在我们的畅言相聚中，三郎君识趣地保持了沉默。他只是隔着车窗，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知道，这是他给予我最大的纵容和空间。
因为明日，我就要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他们将和他一起，踏上那条通往京师、通往权力巅峰的血腥之路。
而我，将带着我的人，向南折返，回到那个偏安一隅的青木寨。
晚饭过后，营地里燃起了篝火。
林昭他们破天荒地没有来找我继续白日的辩论。三郎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身后，带着我掠出了营地。
我们在夜色中穿行，风声在耳畔呼啸，最终停在了一处隐秘的溪水边。
流水淙淙，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我们在溪边的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这场景，像极了那次我们在西境点燃烽火后，返回南境的那条山林之道上。
那时的我们，坐在一块岩石上，吃着鲜美的烤蘑菇，望远处的山峦。
此刻，没有了鲜美的烤蘑菇，只有他从背后紧紧地环抱着我。
他的手臂铁钳般收拢，将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给我。
“真想跟着你们回去青木寨……”
三郎君将下巴轻轻顶在我的肩颈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肌肤上，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眷恋。
他轻轻的细密的亲着我的耳朵。
我不禁开口揶揄。
“你那皇帝，不当了？”
三郎君在我耳边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导到我的背上。
“当皇帝有什么趣。”
“那无非就是一件早已在计划好，必须去完成的差事罢了。”
“若说真心……”
他的语气变得越发悠然。
“我想做的，无非是给你去摘鲜嫩的蘑菇，去竹林里拔脆甜的竹笋……”
我却在他细碎的话语中，心绪不由自主地飘移。
那句话，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口。
“那个蒙面人，到底是谁？”
三郎君抱着我的手臂微微一顿。
夜风拂过树梢。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真高兴，你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仿佛他已经等待我的这个疑问，等待了太久太久。
是啊，这个疑问深埋在我的心底多年，让我对他充满了猜疑，畏惧。
时刻战战兢兢。
而如今，我终于问出了口。
“他是陛下派出的人。”
“姓靳，叫靳三门。”
“他是当今圣上手中，那支神秘莫测的黑牌隐卫的首领。”
我浑身一震。
“是谁……杀了他？”
我的声音微涩。
“是我。”
三郎君回答得极其平静。
“那时……你……”
我想说，你那时尚且年幼，且不是还坐在轮椅上，腿脚不便吗？
何况，在屏城的宴席上，卢瑛亲口承认过，她为了毁掉他的双腿，将神医开的续骨药方中要求的陈水偷偷换成了寒水！
“你的腿……卢瑛她……”
我语无伦次，试图将这些破碎的线索拼凑完整。
三郎君伸出手，轻轻抚平我紧蹙的眉心。
“我的腿，一直都没事。”
“当年对卢瑛的所作所为，我亦心知肚明。那不过是顺水推舟，故意把消息放给她罢了。”
“我要让她，以及她背后隐藏的那些人觉得，他们的阴谋已然得逞。”
“我要用这双看似残废的腿，换取他们暂时的放松警惕。”
这种将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的隐忍，让我心里再次一痛。
“背后之人？是谁？”
“除了卢家，还有谁？”
三郎君苦笑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
“太多了……”
“这天下，想要我死、要探我底细的，太多了……”
我迟疑道。
“那你这次，为何还要带着卢瑛去京师呢？”
三郎君把玩着我的一缕长发，语气中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悲悯。
“我确实可以不用带她。”
“只是想想，她这一生，心心念念的全是那座京师，全是那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
“既然如此，我便带她一程吧。”
“让她亲眼看看，她所求的，最终是如何灰飞烟灭的。”
我们又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溪水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流淌，仿佛在冲刷着那些被掩埋在岁月深处的血腥与阴谋。
我回想着这一路走来的种种。
终于再次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桓在我心底最深处的那个问题。
“你……是刘晏吗？”
三郎君听闻此言，再次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微微倾身，将唇贴在我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钻入我的耳膜。
“我也不知。”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谜底，或许在陛下那里。”
他再次抬头，贴着我的脸，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直抵那座巍峨的皇城。
“或许，在京师的某处深宫之中……”
“既然我要走到了那一步，才能知晓最终的谜底。那我不妨就继续走下去，去亲手掀开那层遮羞布。”
我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居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连他这个在棋盘上翻云覆雨的执棋者，都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这天下正统，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产物。
那么，这世上，究竟谁会知道真正的答案呢？
那个稳坐宝座的皇帝？
还是那些隐匿在暗处、操控着一切的鬼魅？
我不禁深深地好奇了起来。
但在这份好奇之下，更多的，是一股悄然蔓延开来的担忧。
三郎君敏锐的察觉我的走神。
他贴紧了我，说：“无妨。”
然后，他旋转我的身体，深深的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