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这道风格突兀的第十题,苏晓雯眼眸里浮现出片刻茫然。
这是什么?
在开考前,讲台上那位老教授明明讲过说试题分为几条完全独立的路线吗?
每条路线彼此之间互不干扰、井水不犯河水。
可眼前这道题,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与自己前面的题不是一个风格的。
难道……是比赛系统出错了?
她再次将那密密麻麻的题干字句逐字逐句地重新精读了一遍。
随着推演在脑海里一点点铺开,苏晓雯原本有些困惑的眼神渐渐明了。
不对。
系统没有出错,试卷也没有发错。
这道题,就是专门为了她量身打造出来的!
毕竟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这道题的每一个陷阱、每一个考点、乃至每一个看似随机设置的参数,都精准无误地避开了她所擅长的知识领域。
那种感觉,就仿佛有人拿着一支白色的粉笔,贴着她的轮廓仔仔细细地画了一圈。
而面前这道第十题,则是完全站在那个圈子之外,居高临下地对着圈内的她!
“原来如此……”
苏晓雯轻声念叨着,洞穿了这所谓“专属第十题”的底层逻辑——逼你跳出舒适圈。
用最不顺手的武器,去砍最棘手的硬骨头。
出题组这帮教授,可真是把“折磨人”这三个字玩到了极致。
然而,在彻底看清了出题人的恶意后,苏晓雯原本泛起涟漪的心境反而彻底平复了下来。
因为这种规则既然是竞赛的通用逻辑,那就绝不可能只针对她一个人,定然是无差别覆盖全场所有选手的。
她微微抬头,正好就看到了第一排的西蒙·莫里亚蒂。
果不其然。
这位此时正把十根手指死死扣在自己的头发里,疯狂地揉搓着,原本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早已被他自己挠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鸡窝。
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错乱感。
既然大家都在泥潭里扎猛子,那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苏晓雯轻轻收回视线,将所有杂念从脑海中清空。
接下来的问题是:该怎么破局?
凭着直觉去硬猜?去试错?
这是绝大多数人在面对这种盲区题目时,本能会产生的反应。
只要肯花费大量的时间,拿草稿纸一页页去穷举、去碰撞概率,总有概率能试出一条路来。
但这看起来似乎是唯一的正确做法,
但这是,废物的思维。
苏晓雯在心里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网梗。
直觉是不可靠的,概率是会骗人的。
把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运气上,那是对学术的不尊重。
换个角度去思考,自己之所以会觉得无从下手,无非是因为懂得还不够多,知识面的覆盖范围还没能延伸到那个区域罢了。
但反过来想——只要自己的知识库能够完全覆盖掉这道题所涉及的所有范畴,那么所谓的“陷阱”与“盲区”,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既然出题人试图用一道站在圈外的题目把她困住,那她偏偏就不按对方设定的剧本走!
她要反其道而行之!
作为一个从小就有着严重信息收集与数据储存癖好的人,苏晓雯的大脑里藏着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庞大的“杂学库”。
小时候,无论是家里订的枯燥学术期刊、报纸、还是图书馆里那些偏门杂书,只要是带有文字和图标的信息,她都会像一只囤积坚果的仓鼠一样,不加选择地全部囫囵吞进脑子里面再说。
现代医学早就证实过,人类大脑的记忆容量,理论上是阿美利卡国会图书馆馆藏的五十倍以上。
当然,这并不代表普通人都能做到这一点。
随着岁月的推移,大脑会自发地将那些长期不使用的冗余信息进行打压、隐藏、乃至彻底遗忘。
但苏晓雯不同。
或许是遗传了她那对将“理性至上”奉为人生准则的父母的特质,苏晓雯从小就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依靠主观意识去强行调阅和检索那些藏在大脑深层存储区里的“冷门记忆”。
这种听起来更像是电子计算机才能做到的操作,在她家,却是实打实地流淌在基因里的天赋。
可也正是因为这种天赋的存在,才让苏晓雯童年时的家庭关系显得很是冰冷与淡漠。
在她的记忆里,父母之间的交流从不需要情绪的递进,所有的对话都像是在进行数据交互与逻辑校对。
没有拥抱,没有撒娇,连生日祝福都像是一份按时履行的合同。
苏晓雯害怕那种窒息的冷漠。
她体内尚未熄灭的感性思维,让她发自内心地抗拒成为像父母那样毫无温度的“生物计算机”。
所以,在高考的那一年,她做出了人生中最叛逆的一个决定——她精准地计算了每一道题的分数,故意在几道大题上留下了无伤大雅的漏洞,将自己的总分死死控制在了一个区间里。
这个区间,让她刚好考不上父母为她规划好的那些大学,让她能如愿只身一人远赴重洋来到异国他乡,去挽回属于她自己的“人性”。
而幸运的是,在这个英伦小城里,在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公寓里,她似乎真的找到了能够锚定自己的“锚点”。
收回飘散的思绪,苏晓雯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眼前的死局上。
现在,就是动用她与生俱来的天赋的时刻了。
主观调阅深层记忆,代价肯定是有的。
这需要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超高频的运转,对体力和精力的消耗快得惊人。
“呼……”
一滴滴清亮的汗珠从苏晓雯白皙的额角滑落,顺着她修长的颈项一路下滑,隐没在了衣领深处。
人的脑细胞在全力飙到极限时,思考的速度是呈几何级数攀升的。
相应地,那种来自细胞深处的饥饿感与疲惫感,也会像排山倒海般袭来。
苏晓雯甚至忍不住想着:照这个消耗速度折腾下去,等会儿中午,自己的饭量指不定真能跟苏菲那个大胃王一较高下了。
脑海中的画面开始高速狂乱闪烁起来。
那一幅幅记忆碎片,宛如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幻灯片,在她意识的深空里划出一道道轨迹——
从出国前在书房里熬夜自学的文献,到来到栗子大学后在图书馆废寝忘食阅读的期刊;
从前段时间备赛时三人组高强度的题海突击,再到更近一些的记忆……
突然,闪烁的画面定格在了那一天,霍桑教授突发心梗倒地的那个清晨。
准确地说,在教授发病前,她偶然扫过的霍桑教授办公桌上的场景。
当时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叠着不少教授尚未整理完毕的学术草稿和手模型。
那会儿她只是不经意间用余光粗略地打量了几眼。
可现在,当这段被大脑当作无用背景板隐藏起来的记忆被她强行调阅出来、并在脑海中进行放大与重构时——
苏晓雯惊讶地发现,霍桑教授当时在草纸上随手勾画的那个关于“多肽链极高压构象跃迁”的未完成数学模型,竟然与面前这道“专属第十题”,在底层结构上有高达七成的惊人相似度!
苏晓雯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几分。
她毫不犹豫地加大了对这部分记忆区域的搜索力度,将所有的精力如潮水般倾泻向那个时刻!
……
与此同时,医院,单人VIp病房内。
阳光透过的半开的百叶窗,在洁白的病床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斑驳光影。
病床旁边的儿童书桌前,穿着一件粉色小洋裙的艾什莉正咬着铅笔头,有些苦恼地看着面前的数学练习册。
突然,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从病床上传来。
小姑娘小耳朵动了动,猛地抬起头来。
当看到病床上那个原本插着各种监护仪器的中年男人正试图坐起身时,艾什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清脆而欢快的呼喊:
“爸爸!你醒啦!”
小姑娘扔下手里的铅笔,像一只灵巧的小鹿般蹦蹦跳跳地扑到了病床边,两只小手趴在床沿上,大眼睛里全是关切:
“爸爸,你肚子饿不饿呀?要不要我去叫外面的护士阿姨给你拿热牛奶?”
“先不急,我的小天使。”
霍桑教授面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睿智。
他有些虚弱地抬起手,慈爱地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丝,轻声问道:“艾什莉,现在几点了?”
艾什莉抬起小手臂,认真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卡通电子表:“都快到中午十二点啦!爸爸真是个大懒虫,睡了整整一个上午呢!”
“快十二点了么……”
霍桑教授喃喃自语着,原本平静的眼神里泛起了深邃的光芒。
他转过头去,目光缓缓穿过了病房高大的落地窗,看向了远方,那座大学校园。
“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到了最关键的终点冲刺时刻了吧。”
教授的声音低沉而轻柔,仿佛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要加油啊,你们两个……”
趴在床边的艾什莉有些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爸爸,你在跟谁说话呀?房间里只有我和你呀。”
“没什么,孩子。”
霍桑教授收回了望向远方的目光,脸上重新挂上了温暖的笑容,宠溺地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
“爸爸只是在想,等会儿午饭该给咱们的小艾什莉点些什么好吃的。你肚子饿了吗?”
“早就饿啦!”小姑娘高高举起双手欢呼起来。
……
“原来是这样……”
“我明白了!”
封闭考场内,苏晓雯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那一双原本因为过度消耗精力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瞳孔里,迸发出了绚烂光芒!
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顺着眼角滑下,刺得眼睛微微发酸,可她甚至连抬手擦拭一下都顾不上了。
有了霍桑教授那个未完工模型的底层逻辑作为最关键的“密钥”,面前这道原本如同天堑般的非线性散列难题,在她眼里瞬间溃不成军!
那些原本看似无序、相互冲突的数据,在新的框架下迅速归位,排列出了一条清晰流畅的解题通道。
苏晓雯一把抓起桌上的电子笔,在屏幕上狂风骤雨般地倾泻起了推导公式!
清脆的笔尖碰撞声在这一小片区域内密如急雨。
在飞速书写的同时,一个有些突兀的念头突然从她的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也不知道张铭……现在有没有被这变态的第十题给难住呢?
想到这,苏晓雯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希望你也能和我一样,一切顺利。
……
坐在苏晓雯右侧的张铭……
岂止是顺畅,简直可以说是顺畅得有些过分了。
在看到自己面前那台平板屏幕上加载出来的“专属第十题”时,张铭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得出了和苏晓雯一模一样的结论——
这道题,就是出题人配合竞赛AI,专门针对他张铭搞出来的“精准打击战术”。
面前这道大题,结构之繁复,节点之庞杂,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它就像是一个由无数道锁链绞在一起的巨大铁球,哪怕你凭着惊人的毅力和学识强行砸开了其中一个节点,后面也会有成百上千个类似的死结在等待着你。
如果是换作正常的考生,面对这种需要极其恐怖的知识积累与海量计算去硬生生磨开的题目,恐怕当场就会绝望到吐血。
但……那又如何?
你这套AI算法针对的,是平时状态下那个基础知识储备不够丰富、全靠奇思妙想和巧劲打配合的“普通版张铭”。
可这跟开启了【李白模式】的张铭,又有什么关系呢?
早在前面九道题的作答过程中,张铭就一直极其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的解题节奏,尽量靠着自身学识和【寻踪】的辅助去平推,将自己的体力和状态始终维持在一个安全线上。
他为的,就是防止在比赛最后关头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幺蛾子,从而给自己留了一手足以一锤定音的终极杀手锏!
而现在,果然派上用场了!
“抱歉了,出题组的各位。”
张铭在心里嘿嘿一笑。
【模仿】,启动!
“轰——!”
熟悉的意识轰鸣声再次在脑海深处炸响!
那种瞬间将整片思维宇宙点亮的算力与浩瀚感知,如期而至!
当张铭再次以【李白模式】的视角,重新审视面前这道由竞赛AI精心设计,试图在知识广度与计算深度上同时将他置于死地的难关时……
一种轻松感,油然而生。
这就好比是一个精心设计了无数机关陷阱、号称绝对无法被攻破的地下迷宫,突然被人在头顶直接用核弹犁了一遍地一样。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花里胡哨的机关设计,都显得那么可笑。
我承认,你们这招‘抽离舒适区’确实阴到了极点,换作场上95%的人,今天大概率都要在这最后一关摔跟头。
但是很可惜……
小爷我开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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