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后世的考古资料,秦汉时期的大型墓葬中偶有发掘出文蛤、扁玉螺等海产品贝壳。
在西汉列侯墓园中,也曾出土过一批用宝螺、鹦鹉螺制成的螺杯。
这证明关中地区的顶级权贵确实食用海鲜,但仅限于皇室、王侯等金字塔顶尖的极少数人。
西河县之所以同样能提供内陆地区少见的海产品,是因为娄敬、虫达以及他们的一干乡党来自齐地。
虽然路途遥远,运输成本高得令人发指,但作为某种员工福利,陈善一直维持着与齐地的少量贸易往来,给娄敬等人传递家书的同时,也能通过商业获利降低高昂的交流成本。
可关中的海产品基本全是东海各郡的贡赋,数量极少。
赵乔松能够吃到的话……
“他至少也是皇室的近亲,起码和始皇帝的血脉关系没那么远。”
“怪不得他会枉顾信义,死心塌地为朝廷效力呢。”
陈善家里祖上三代贫农,根正苗红。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距离权利的中心都非常遥远。
他不知道什么样的皇亲国戚才能获得比肩王侯的待遇,按照常理来推断,放在后世怎么也得是个王爷、小侯爷之类的角色。
“陈郡守,您猜出赵乔松的身份了?”
林禄小声问道。
陈善摇了摇头:“嬴姓赵氏丁口以十万计,本官怎么能猜得出来。”
原本的历史上,胡亥登基为帝后,大肆屠戮兄弟姐妹,导致皇家公子仅剩他一人。
项羽攻破咸阳后,又按图索骥,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
侥幸生还者要不然潜逃四方,要不然改名换姓,以秦、赵、奉、银、嬴等姓氏流传后世。
因为留存下来的资料极少,陈善一个外来人士根本不可能捋清复杂的皇室宗族传承。
不过有个人肯定一清二楚,那就是他的夫人。
“国忠,你送来的情报很有用,本官不会亏待你的。”
“眼下的局势你也看得出来,风云暗涌、大乱将至。”
“何不借来青云一朵,扶摇直上九重天阙,去看看人世间更美的风景。”
“你乃是可造之才,本官不会看错人的。”
陈善拍了拍对方的肩头,把林禄激动地满脸通红。
“末将誓死为郡守效忠,哪怕肝脑涂地也绝不回头!”
陈善微笑着点了点头:“去吧,稍安勿躁,你立功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林禄庄重地作揖辞别:“末将省得。”
兄妹二人从郡府里出来,林琪一直垮着张脸暗自生闷气。
林禄的进步之心极为强烈,竟然过了许久都没察觉对方不高兴。
“阿琪格,过几日我带你去苍狼岭拜会下那位韩小将。”
“届时你打扮得漂亮些,争取早点把那小子拿下,听到了没?”
林琪积攒已久的怒火瞬间爆发:“兄长,如果他也是朝廷的奸细,是不是还要让我接着拿下第三个、第四个,直到你与陈郡守成为姻亲为止?”
“你以前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现在这样糊涂!”
“此时局势不明,西河县前途未定,你竟敢拿着林单部全族的性命轻易下注?”
“赵公子都知道朝廷气数未衰,宁愿抛下近之又近的妻兄身份,坚定地站在朝廷一边。”
“你一个毫无干系之人,又何来的勇气与陈修德为伍呢?”
林禄脸上的热切和兴奋迅速消退。
面对妹妹的质问,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破口大骂,而是心平气和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问的好。”
“假如换成我是秦国皇室宗亲,我也会坚定地站在朝廷一方。”
“陈善赢了又怎样?顶多不也是个皇亲国戚。”
“可我现在已经是啦!”
“为什么要冒着一败涂地被夺去所有的风险参与其中?”
林琪霎时间愣住。
她从来没以这个角度去考虑过赵公子的选择,此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林禄眼中流露出旺盛的斗志:“陈善为什么能发迹?”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所以行事毫无顾忌,敢于不停地以小博大。”
“输了又能怎样?反正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
“幸好他才智不俗,再加上长生天眷顾,他一直在赢。本钱从一翻到了一百,再从一百翻到了一万。”
“而今已然高不可攀,吾辈只能心怀敬畏地仰望他的身影。”
说到这里他苦笑不止:“林单部有什么?”
“贫困、饥饿、刮不完的沙暴闹不完的白灾。”
“我倒是想站在秦国朝廷一方,但秦国能看得上我吗?”
“在他们眼中我甚至不如路边一条野狗!”
林禄眼神凶厉:“不是我非要与陈修德为伍,而是我只能站在他这边。”
“像他从前一样以小博大,从一场胜利走向另一场胜利,直到世间豪族有林氏一席之地!”
“阿琪格,我们没得选,现在你知道了吧?”
林琪愧疚地低下头去,眼圈微微发红。
“兄长,对不起。”
“傻丫头,你不懂的兄长教你,有什么可道歉的。”
“那位韩小将军,我会尽力拉拢他的,但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林禄笑容爽朗:“为兄也会多立战功,尽量和他结成手足兄弟。”
“到时候再提起与之结亲就方便了许多。”
林琪展颜一笑,笑容中没有掺杂任何情绪,眼神也显得十分空洞。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中,她一个弱质女流能有什么办法呢?
总要有人为部族付出的,幸好她还有可以付出的价值。
“上车,打道回府。”
返程的途中,林琪趴在车窗边,失神地打量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为什么他们的命这么好?
生来就是西河人,享受着无比优渥的待遇。
无论种田还是做工,只要稍微勤快点,便足以让一家人衣食无忧。
而她,他们,为了拿到西河县的一张户籍文书,直接押上全族的命运进行豪赌,获胜后才能拥有同样的资格。
这世道真不公平啊!
林禄和林琪兄妹俩回程途中,西河县一位新晋崭露头角的年轻一代也心怀忐忑地踏上了返乡之路。
昔年时,他是定水县拖着鼻涕的马夫之子狗剩。
而今天,他是定水县县令许为!
车厢内,二丫紧紧抱住许为的胳膊,眼中充满对未来的迷茫和担忧。
这是她第一次去夫君的老家,却没想到是在如此特殊的情况下。
“没事的。”
许为感受到她的紧张,用自己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
“家中的老宅重新修缮过,父母偶尔也会回去看看。”
“等到了县里,我先把你安置好,然后再去县衙。”
二丫点了点头,虽然她一刻也不想离开夫君,但正事要紧,容不得她任性。
“我做好饭等你回来。”
“夫君,万事小心,不要强出头,以自身安危为重。”
许为忍不住打趣:“如今我夫人也是出口成章了,挺好,正合你县令夫人的身份。”
二丫又羞又气,红着脸娇嗔道:“你真讨厌!坏透了!”
许为哈哈大笑,用力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车厢里寂静无声,仅剩下二人的心跳有节奏的共鸣,仿佛要彼此交汇融为一体。
狭窄曲折的小巷中,一辆与周围矮小破败的民居格格不入的马车缓缓驶来。
许为先下了车,接过二丫递来的行李,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下车。
旁边几个坐在石头上的老人先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直到众人一致确认了来者的身份,才陆续起身走了过来。
“是狗剩回来了吗?”
一个老婆婆努力睁大眼睛,仔细打量着许为的面孔。
“刘婆婆,是我。”
“您身子骨还好吧?”
许为笑容如沐春风,向对方微笑着颔首。
“哎呀,真是狗剩回来了!”
“你咋不提前说一声!”
“大家伙快来瞧啊,养马家的狗剩回来啦!”
随着她的一声喊,周围的街坊邻里陆陆续续现身。
有关系近的凑上来热情的寒暄套近乎,也有关系疏远的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毫无疑问,许为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而且是这一片街区几百户人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二丫随着夫君的指点,亲切地和街坊们一一打招呼,并拿出提前备好的饴糖干果分给他们。
于是‘养马家的儿媳’收获了邻居的一致好评,对其赞不绝口。
二丫露出羞赧的笑意,同时向许为递去好奇的目光。
我怎么就成养马家的儿媳了?
有件事许为一直没跟她讲,或许这辈子也不会说给其他人听。
世上从来都是子承父姓,轮到许为这里却反了过来。
是他先入县学读书时,得陈善赐下姓、名。
尔后学业有成、谋得高位,在西河县买房置业,把全家都接了过去。
最开始是新家附近的邻居先叫起来的。
许为他爹,那肯定就是老许嘛!
叫来叫去,便替代‘养马的’,成了许父的正式称谓。
再之后,许为仕途顺畅,颇受陈县尊重用。
老许转念一想,如今许家也算是西河县的体面人,不能总是不明不白的,连个门户都没有。
于是他谁也没说,偷偷去市井中找算命先生,给自己、往上三代祖先全都取了姓名。
高祖许承业、曾祖许博伦、祖父许奉君、而他则名唤许道愠。
四个名,连带祖先牌位总共才花了三百文钱,硬是让老许给整出个书香世家。
你就说这钱花的值不值吧!
等许为发现老爹的胡作非为已经为时已晚,连祖先牌位都摆上供桌了,你还能给他砸掉不成?
大概老许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每次回定水县祭祖时,养马的依旧是养马的。
他从来没纠正过,也未敢将家中的祖先牌位示与外人。
二丫也就成了‘养马家的儿媳’,而不是许道愠的儿媳。
许为耐心地与每个邻居寒暄问候过,这才打开尘封已久的院门。
和二丫打了声招呼后,他匆匆忙忙乘上马车朝县衙赶去。
此时衙门里已经人心惶惶。
前任县令董舜被陈郡守强行逼走,而新来的许县令并无朝廷任命。
再加上外面流言四起,陈善造反已成定局,他们哪里还能坐得住?
认还是不认?
认了将来被打成叛贼同党怎么办?
要是不认的话,西河县可就在边上,一顿饭的功夫人马就杀过来了!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站在门口凑成一堆小声说话的衙役忍不住回过头去。
“这马车……”
“该不会是许县令来了吧?”
“快去里面报信!”
不多时,县衙上上下下大小官吏纷纷走了出来。
许为特意换上了大婚时陈善赠予的县令官服,腰背挺得笔直,神色威严地走下马车。
“呃……”
众多吏员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许为稍一思忖就明白了他们的顾虑,微笑着作揖行礼。
“本官奉郡守之命,前来定水县赴任履县令一职。”
“为家中世代居于定水县,此次能在家乡任职,还望各位乡亲父老以后多多关照。”
话音刚落,众人脸上微微变色。
县丞和县尉忍不住互相对视,以眼神暗中交流。
许县令是土生土长的定水县人!
而在场的吏员十之八九也是世代居住于此!
人家都叫乡亲父老了,你还能说啥?
“下官参见许县令,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末下见过许县令。”
由县丞和县尉先带的头,余者先后向许为行礼问候。
“不敢,不敢。”
“为乃后生晚辈,若要打实论起来,尔等大部分都是为的叔伯辈。”
“日后还望诸位前辈鼎力扶持,为先谢过大家了。”
县尉是个刚烈性子,以前就经常顶撞县令董舜。
此时他忍了又忍,终是耐不住脾性,上前一步抱拳道:“许县令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某也就不拿你当外人了。”
“当着大家伙的面,你给句实在话。”
“朝廷发兵围剿在即,陈郡守能挺过去吗?”
“他要是败了怎么办?”
“定水县上万户人家皆是你的同乡。许县令,你万不可妄言。”
有人替他们问出了心中最关切的问题,众多官吏整齐划一地把目光投向许为。
“诸位既是为的乡邻,又是为的长辈,本官岂敢有一句假话。”
许为镇定自若地说:“其势已成,其时已至,其兴可待。”
“如何会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