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阳五人跟着赵平川,身影渐渐消失在南方官道的尘土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雪霁城外不远处的天空之上,云层之间,几道无形的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程墨、织命、烛龙、望舒、句芒、幽盏,连同玄阴、素阳两位道童,尽数在此。
他们并未真正离去,只是隐于更高维度的时空夹层,寻常修士乃至低阶仙神都无法察觉。
正如程墨先前对太乙真人所言,他们不会轻易干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彻底放手不管,尤其是在如此明显的陷阱与恶意面前。
烛龙赤金眸中火焰跳动,看着那几个少年远去的、略显踉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尤其是看到李青阳最后回望雪霁城时那复杂而决绝的眼神,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烦躁与不忍:
“咱们……真的就这么看着?几个半大孩子,刚出狼窝,又要进虎穴。靖难军那地方,鱼龙混杂,赵平川自己都未必能完全掌控局势。他们这一去,生死难料啊!”
她与李青阳等人相处时间最长,日常“加练”虽严厉,但情分也最深。
程墨负手立于云端,目光并未从李青阳等人消失的方向收回,但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更广阔的层面。
他并未直接回答烛龙,而是抬手指向下方那座庞大的雪霁城,更准确地说,是指向笼罩在整个雪霁国疆域上空,那无形无质、却能被他们这等存在清晰感知到的“国运气数”。
“你们看,” 程墨的声音平静无波,“雪霁国的气运。”
众人顺着他的指引,凝神望去。
只见在众人的“道眼”之中,原本属于雪霁国的那片代表国运的“气数之云”,早已不复鼎盛时期的金红炽烈,而是呈现出一种灰暗、驳杂、不断翻涌溃散的状态,那是多年腐败、民怨积累、以及“玉髓仙露”这等邪事伤及国本后的恶果
。然而,就在刚才李青阳五人踏出雪霁城城门的那一刻——
那本就岌岌可危、不断流失的灰暗气云,猛地一阵剧烈震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中间狠狠斩了一刀!
气运的总量,竟在瞬息之间,肉眼可见地……拦腰斩断!
剩下的一半更加黯淡稀薄,溃散的速度陡然加快,甚至隐隐显露出崩解湮灭的征兆!
“这……” 望舒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国运气数,竟衰退得如此剧烈突然?虽有其内部腐朽之因,但这般断崖式下跌,似有强大外力引动,或……触动了某种更深层的反噬。”
织命指尖银丝无声狂舞,交织出复杂玄奥的轨迹,她空灵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叹息:“并非纯粹外力,而是……种因得果,自食其果。”
她看向程墨,又看了看烛龙等人,缓缓解释道:“青阳虽为灵珠子转世,历经轮回,但其本源深处,始终留有一丝娲皇造化道韵的印记,这是其跟脚,亦是其天命所归的象征。他生于斯,长于斯,本与此方凡俗国度气运有着微妙联系。若他顺应此国‘正道’,求学入仕,以其气运与能力,或可成为支撑国运的栋梁,延缓其衰败,甚至带来一线中兴之机。”
“然而,”织命话锋一转,银眸中映照着下方那加速崩坏的国运,“此国从上至下,已然腐朽透顶。国主自绝长生路而迁怒,权贵为私利而构陷忠良,竟将身负娲皇眷顾、本可能成为‘国之祥瑞’的青阳,硬生生逼成了‘国之逆贼’,逼上了对立之路。这等于此国气运,亲手斩断了自己未来最重要的一根支柱,更是……在一定程度上,忤逆了那冥冥中的娲皇造化之意。”
“尽管娲皇圣人未必会直接降罪于区区凡俗国度,但气运交感,天道有凭。青阳的被迫离去与敌对立场的转变,立刻引发了雪霁国运的剧烈反噬和崩塌。这气运拦腰斩断之象,便是明证。”织命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对命运无常与因果严酷的了然,“此乃自取灭亡,非人力所能挽回,亦非我们直接干预便能改变。”
烛龙听完,沉默了片刻,赤金眸中的烦躁稍减,但担忧未去:“话虽如此……可孩子们终究是踏上了险路。咱们就真的什么也不做?暗中护持一段,确保他们平安抵达南边也不行吗?”
程墨终于收回望向雪霁国的目光,转而再次看向南方,那五个少年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先行官……看来是哪吒注定的命途。” 他轻轻叹息一声,这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对命运轨迹的尊重,对少年们不得不经历磨砺的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对那背后更深层安排的洞察。
“他们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完。我们若一路暗中跟随,处处为他们扫平障碍,那与将他们圈养在临雪城有何区别?温室之花,经不起风雨。真正的强者,需要在血与火、阴谋与背叛中淬炼出来。” 程墨的声音变得坚定,“况且,织命说得对,雪霁国运崩塌,是咎由自取,是触及了更深层因果的反噬。我们若强行干预,不仅可能适得其反,更可能卷入不必要的凡俗因果漩涡,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那是临雪城的方向。
“我们回临雪城。” 程墨做出了决定。
“回临雪城?” 句芒有些不解,“青阳他们去了南边,我们还回去做什么?”
“扫清他们的后顾之忧。” 程墨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我们还‘在’临雪城,只要临雪城依旧是我们‘休养’之地,雪霁国那个已经焦头烂额、气运崩坏的国主,只要还有一丝理智,就绝不敢轻易对青阳、赵岩、石磊石玉、刘三儿他们在临雪城的亲人动手!那等于直接挑衅我们,其后果,恐怕比逼反青阳导致的气运反噬,更加严重百倍!”
众人闻言,皆是眼睛一亮。
是啊,他们不能直接插手孩子们在南边的具体事务,但可以为他们稳住最坚实的大后方!
亲人的安全,无疑是李青阳等人心中最大的牵挂之一。
消除了这个后顾之忧,他们才能在南边更加心无旁骛地生存、成长,甚至……战斗。
“不仅是我们‘在’。” 织命补充道,指尖银丝勾勒出信息的轨迹,“还需要让外界‘知道’我们在,并且明确我们的‘态度’。”
程墨颔首:“不错。是时候,让临雪城‘与众不同’的地位,更加清晰一些了。”
数日后,一则看似不经意、却又迅速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雪霁国北方,乃至更远地方的消息,悄然散开:
【北地临雪城,有上古仙家于此结庐隐居,静参造化,不履凡尘。
仙家性情淡泊,不喜纷扰,尤恶恃强凌弱、祸及无辜之举。
曾有无知宵小扰其清净,引动天威,顷刻灰飞。
自此,临雪城内外,无论王朝更替、兵戈战乱,皆默契避行,已成一方净土。
仙家有言:但修己身,不问世事;然若有犯,虽远必究。】
这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到了“安乐公主冤魂显圣”、“了尘妖僧伏法当日天降异象”等“佐证”,将临雪城渲染得神秘而又令人敬畏。
传闻中虽未明确点出程墨等人名号,但“上古仙家”、“不喜纷扰”、“尤恶恃强凌弱、祸及无辜”、“但修己身,不问世事;然若有犯,虽远必究”这些关键词,无疑是对外界的明确宣告:
临雪城是我们的地盘,我们一般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谁敢在这里动我们的人,哪怕你远在天边,我们也有办法找你算账!
消息传到正在为南方叛军坐大、国内谣言四起、气运莫名暴跌而焦头烂额的雪霁国主耳中时,这位本就因断了“长生路”而心浮气躁、疑神疑鬼的君王,脸色变得更加阴沉难看。
他自然联想到了李青阳等人出身临雪城,更想到了当年临雪城种种异状。
“仙家……净土……虽远必究……” 国主咀嚼着这几个词,眼中闪烁着惊疑、忌惮,最终化为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懊恼。
他或许曾想过用李青阳等人的亲人作为威胁或泄愤的工具,但此刻,这则传闻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中最后的蠢动。
“传令下去,” 国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临雪城……及周边百里,列为特殊安宁区。非必要,朝廷兵马、各方势力,皆不得滋扰。尤其是……梧桐巷等相关人等,需……礼遇。”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为勉强。
他不得不妥协。
在王朝摇摇欲坠、内忧外患之际,再去招惹一群深浅不知、手段莫测的“上古仙家”,无疑是自取灭亡。
稳定临雪城,至少能暂时稳住北方局势,避免后院起火,也能……稍微挽回一点那已然崩坏的气运?
国主心中抱着渺茫的希望。
于是,临雪城在李青阳等人离开后,非但没有陷入动荡,反而地位更加超然。
城主卢永年接到国都密令后,心中大定,对梧桐巷更是敬畏有加,几乎将那片区域划为了“禁区”,派兵“保护”,确保无人打扰
梧桐巷内,天工锻造坊依旧安静。
王氏每日操持家务,偶尔会望着南方怔怔出神,但神色安详,仿佛冥冥中有所感应,知道儿子虽在远方,却一切安好。
碧华夫人深居简出,身上属于石矶娘娘的气息复苏得越来越明显,但她依旧保持着“碧华”的温柔与对孩子的牵挂。
刘三儿父母也被妥善安置,生活无忧。
程墨等人回到临雪城后,并未大张旗鼓,只是如同真正隐居的修士,偶尔在院中品茶论道,观四季变换,体悟红尘烟火。
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与定海神针。
南方,李青阳等人的冒险才刚刚开始;北方,临雪城已成他们最安稳的港湾与后盾。
程墨站在梧桐巷小院中,仰望星空,仿佛能穿透无尽距离,看到南方那几个正在艰难跋涉的少年身影。
“路已铺平,后方无忧。” 他轻声自语,“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先行官之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唯有历经风雨,方能真正……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