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侧门,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幕,外界幽冥之海的呜咽声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
眼前是一条极为宽阔、由某种黑色巨石铺就的街道,街道两旁林立着风格奇特的建筑,有的如同缩小版的森罗殿,有的则像是巨大的墓穴或骨塔,更多的则是风格统一、排列整齐的黑色石屋。
天空中悬浮着幽绿色的鬼火,提供着昏暗的光亮,将整个城池笼罩在一片阴森却并不混乱的氛围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精纯的阴气与淡淡的檀香混合的奇异味道,往来行走的也多是各种形态的鬼物、阴兵,以及一些气息沉稳、显然在此定居已久的修士或特殊种族。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哀嚎遍野,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属于“亡者之城”的秩序感。
那位金仙鬼将引着程墨五人走在街道上,态度颇为客气。
他自我介绍道:“末将赵胥,添为幽都北门守将。方才那小鬼乃新来不久,不懂规矩,冲撞了几位尊者,还望勿怪。”
“赵将军言重了,些许小事,不必挂怀。”程墨回道,目光则打量着这座奇异的城池,“赵将军,我等初来幽都,对此地不甚了解,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赵胥似乎也乐得与这几位气息不凡、手持正规路引的“尊者”结交,点头道:“城主请问,末将知无不言。”
“我等听闻,幽都乃地宫设立在西溟玄幽域的最高权力机构,亦是通往地府核心的关口。但观此城气象,似乎……与想象中执掌生死轮回权柄的威严之地,略有不同?”程墨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此城虽有秩序,但更多像是一个大型的聚居地,缺乏那种统御一域、执掌法则的核心权威感。
赵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压低了声音道:“城主目光如炬。实不相瞒,幽都……其实并无多少实权。”
他解释道:“幽都的建立,最初并非为了管辖西溟玄幽域。地宫核心远在九幽之下,执掌轮回,事务繁忙。许多在地宫任职的阴兵鬼将、判官司吏,其家眷、亲族无法常居九幽核心,便逐渐聚集在此地,形成了最初的聚居点。后来,一些依附地宫生存的鬼修、阴魂宗门,乃至一些与地府有旧、寻求庇护的势力,也迁徙而来。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座庞大的城池。”
“地宫对此,秉持着‘不干涉、不管理’的态度,只要不触犯阴司铁律,便任由其自行发展。故而,幽都虽然挂着‘西溟玄幽域最高地宫机构’的名头,但实际上,地宫并未赋予它任何管辖阳间或统筹幽冥事务的权力。它更像是一个……超大型的‘地宫家属院’兼‘相关势力聚居地’。”
程墨等人恍然。
原来如此,难怪感觉此城虽大,却少了几分官方的威严,多了几分市井的气息。
权力真空,必然导致内部势力丛生,关系错综复杂。
“那我等欲通过幽都,前往地宫核心,拜见后土娘娘,该当如何?”程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赵胥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他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这便是最难之处了。进入地宫核心,需要地宫内部颁发的特殊路引,而非天宫开具的这幽都通行令。而这地宫路引的申请……恰恰就在这幽都办理。”
“哦?在何处办理?”烛龙忍不住插嘴问道,她最不耐烦这些弯弯绕绕。
赵胥脸上苦笑更甚:“在城中心的‘业务受理大殿’。不过……几位尊者需有心理准备,此事……颇为棘手。”
“有何棘手?难道我等手持天宫路引,诚心申请,还能被拒之门外不成?”烛龙柳眉倒竖。
“非是拒之门外,而是……流程繁杂,规矩甚多。”赵胥解释道,“正因为幽都本身无甚实权,这‘申请进入地宫’的职能,便成了幽都内部各方势力唯一能接触到、并能借此获取‘好处’的肥差。为了显得‘合规’,他们设立了所谓的‘业务受理大厅’,将申请流程设计得极其繁琐复杂,需要填写的玉简多达数十种,审核环节层层加码,美其名曰‘严格把关’。”
“实际上,”赵胥声音更低,“若无‘熟人’打点,或者没有足够分量的‘孝敬’,寻常修士就算符合条件,排队等上数百年,也未必能拿到路引。甚至……他们会刻意刁难,寻找各种理由驳回申请,逼迫申请人不得不去求他们,付出代价。”
程墨眼神微冷。
没想到在这执掌轮回秩序的地宫门口,竟然也有这等蝇营狗苟之事。
这幽都,俨然已成了一块靠着地宫名头吸血的自留地。
“岂有此理!”烛龙怒道,“难道地宫就任由他们如此胡作非为?”
赵胥无奈道:“地宫高层,目光皆在轮回大事、洪荒秩序之上,对此等‘小节’,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影响地宫运转,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能在幽都掌控这些业务的,背后或多或少都与地宫内部的某些实权人物有些牵连,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
他看向程墨五人,诚恳道:“几位尊者气息不凡,想必来历非凡。末将建议,若在地宫内部有相识之人,最好直接联系,由内部为几位申请路引,送达幽都,如此最为便捷稳妥。若走这‘业务大厅’的流程……怕是少不了一番周折,甚至……嗯,可能会有些不堪的骚扰。”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织命四女。
以四女的容貌与气质,在这鱼龙混杂、缺乏有效监管的幽都,难免会被一些宵小盯上。
程墨明白了。
这幽都就是一滩浑水,想要干干净净地进入地宫,最好的办法是绕开它。
“多谢赵将军坦言相告。”程墨拱手谢道,“不知这业务受理大殿在何处?我等还是想先去一看究竟。”
他打算亲自去看看这所谓的“流程”究竟有多离谱,同时也想看看,这幽都的水,到底有多深。
赵胥见劝不动,也不再坚持,指了一个方向:“沿此主街一直向前,见到一座最为宏伟、门前有九鬼托碑建筑,便是了。末将职责在身,不便久离,就此别过,预祝几位尊者顺利。”
“有劳将军。”
送别赵胥,程墨五人沿着阴森的主街,向着城中心走去。
烛龙依旧气哼哼的:“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没想到地宫门口,也有这等龌龊事!”
织命目光平静,指尖命运之丝微动,轻声道:“有光必有影,有秩序处,亦会有钻营缝隙的蛀虫。此地因果纠缠,怨念暗藏,倒是一处观察众生相的好地方。”
望舒与句芒也微微蹙眉,对即将面对的所谓“流程”感到厌烦。
程墨眼神深邃,他倒要看看,这靠着地宫名头作威作福的“业务大厅”,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