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刀喝完酒,这才端坐榻上,眯着眼打量院中的卫铮。
卫铮也打量着这位匪首。只见他约莫三十五六岁,黝黑的脸膛,喝了酒后微微发亮,在阳光下一照,活像个灶王爷。身上穿着件不知从哪儿抢来的长袍,东一块补丁西一块布丁,袍子下面露出粗布裤子,脚上蹬着双破草鞋。这副不伦不类的打扮,配上他那黑脸膛,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卫铮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陈三刀一愣,随即怒道:“你笑什么?!”
卫铮也不惧,笑道:“我笑你这山寨,可够寒酸的。”
陈三刀臊得面皮发红——虽然他那黑脸也看不出红不红——腾地跳下草榻,几步冲出庙门,挥舞着那把豁口刀,架在卫铮脖子上,恶狠狠道:“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刀刃冰凉,贴着卫铮的脖颈。院中的山匪们见状,纷纷起哄:“杀了这小子!”“让他嘴硬!”
卫铮却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看着陈三刀,淡淡道:“刀不错,就是豁口多了点。这刀砍柴还行,砍人,怕是不太利索。”
陈三刀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刀架在脖子上,还能面不改色地评头论足。这小子是吓傻了,还是真有胆色?
他犹豫了一下,把刀收了回来,上下打量卫铮,忽然问:“你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卫铮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陈寨主,你这山寨,有多少人马?多少粮草?兵器可够用?过冬的衣物可备齐了?”
陈三刀又是一愣,下意识道:“关你什么事?”
卫铮笑道:“我看你这山寨,人马虽多,但老弱占了一半;兵器破旧,刀枪大多锈蚀;粮草更是短缺,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你今日劫了我这批货物,也不过是多撑几日而已。过了冬天,明年开春,你们怎么办?”
陈三刀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几个头目也面面相觑,显然被卫铮说中了痛处。
卫铮继续道:“陈寨主,你落草为寇,无非是活不下去了。但你可曾想过,这样下去,能撑多久?官府迟早会来剿,到时候你们往哪儿逃?这山寨能守得住?”
陈三刀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忽然厉声道:“你他娘的到底是谁?!”
卫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姓卫,名铮,字鸣远。南阳太守。”
院中一片死寂。
山匪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被五花大绑的“公子哥”。南阳太守?那个打败鲜卑人的卫铮?那个名震北疆的卫府君?
陈三刀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愕、不信、恐惧、茫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黑脸显得更加滑稽。
“你……你……”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卫铮身后的那个山匪,早吓得松了手,连连后退。
卫铮轻轻一挣,那松垮垮的草绳应声而断。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好整以暇地看着陈三刀,笑道:
“陈寨主,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陈三刀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
他盯着卫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惊惧、不信,还有几分被戏弄后的羞恼。忽然,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顶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好!好一个南阳太守!”他收住笑,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原来你是故意被我绑上来的?我的太守大人,你未免太托大了吧?”
卫铮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托大不托大,试过才知道。”
陈三刀握紧手中那把豁口累累的环首刀,狞笑道:“就凭你一个人?想让我们投降?先打过我再说!”
他后退一步,拉开架势,手中的刀斜指地面,双脚不丁不八,倒也有几分练家子的模样。卫铮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这陈三刀确实是练过的,虽然招式粗浅,但下盘扎实,应是常年打猎练出来的功夫。
“来!”陈三刀喝道,“让我领教领教,你这太守有什么本事!”
卫铮微微一笑,转脖拧腰,活动了一下手脚,也拉开了架势。
陈三刀见状,愣了一下,随即指向院中一个歪斜的武器架:“那里有武器,你挑一个。免得别人说我欺负你。”
卫铮瞥了一眼那武器架,只见上面横七竖八地插着几根木棍、两把锄头、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叉,连一柄像样的环首刀都没有。他忍不住又是一声嗤笑。
“不必了。”他淡淡道。
陈三刀脸色一黑——对方分明不把他放在眼里!
“找死!”他暴喝一声,纵身扑上,手中环首刀高高扬起,对准卫铮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呼风声,若是劈中,定是开瓢裂颅之祸。院中的山匪们齐声叫好,仿佛已经看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守血溅当场。
卫铮却不慌不忙,身形微侧,那刀贴着衣襟劈下,堪堪避过。
陈三刀一刀落空,顺势转动手腕,斜劈改为横扫,刀刃横切向卫铮腰腹。这一下变招极快,若换作常人,定难躲避。
卫铮早有防备,脚下连退数步,退出刀刃攻击范围。刀锋从他身前掠过,连衣角都没沾到。
陈三刀两刀落空,心中已是大惊。他自诩在这山中无敌手,寻常三五人近不得身,今日连出两刀,竟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这太守的身手,比他想象的厉害得多!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一咬牙,拧身一个直刺,刀尖如毒蛇吐信,直取卫铮心口!
这一刺又快又狠,已是他压箱底的功夫。
卫铮眼中闪过一丝冷笑,在那刀尖堪堪触及衣襟的瞬间,身形猛然一侧,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狠狠切向陈三刀的手腕!
陈三刀只觉眼前一花,随即手腕剧痛,仿佛被铁钳夹住,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豁口累累的环首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卫铮左手一探,稳稳接住刀柄,顺势一转,刀刃已架在陈三刀的脖子上。
电光火石间,情势已然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