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卫铮便已起身。
推开窗,一股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气息。堵阳地处群山环抱之中,清晨的雾气比宛城重得多,远处的城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院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值夜的士卒正在换岗。卫铮深吸一口气,开始洗漱更衣。
刚穿戴整齐,门外便传来驿丞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府君,赵县令来了,已在驿馆外候着。”
卫铮微微一怔。这么早?
他推门而出,走到驿馆门口,果然见赵智一身官服,恭恭敬敬地立在那里。晨雾打湿了他的衣角,脸上却堆着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下官赵智,拜见府君。”赵智连忙行礼,“府君昨夜歇息得可好?驿馆简陋,若有怠慢之处,府君千万包涵。”
卫铮摆摆手:“赵县令不必多礼。你这么早来,有事?”
赵智讪讪道:“下官……下官想着府君今日要视察县情,特意早些来候着,为府君引路。”
卫铮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这赵智昨晚没睡好,是在担心自己此行的用意。毕竟田丰给他的考评只是“中”,如今太守亲自来巡,他心中自然忐忑。
“既如此,那便走吧。”卫铮也不多说,随他步入城中。
堵阳的清晨,比昨夜更显真实。
街上的商铺陆续开门,卖早点的摊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几个赶早市的农人挑着菜筐匆匆而过。偶尔有巡城的士卒经过,步伐还算整齐,但卫铮注意到,那几个士卒年纪偏大,手中的长矛也锈迹斑斑。
赵智一路殷勤介绍:这是东市,那是西市,这里是县学,那里是社稷坛……卫铮默默听着,不时点头,却不多问。
转了一圈,卫铮道:“去城墙上看看。”
赵智一愣,连忙应了。
登上城墙,视野豁然开朗。堵阳城坐落于两山之间的哑口中,北望群山连绵,南眺丘陵起伏,东西两侧山势陡峭,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
卫铮沿着城墙缓步而行,仔细观察。城墙修得还算坚固,但垛口有几处破损未修,箭楼上的旗帜也有些破旧。城墙上巡逻的士卒稀稀拉拉,见到他们也只是行礼,并无军官约束。
“这城墙,多久没修了?”卫铮问。
赵智额头见汗,支吾道:“回府君,去……去年修过一次。只是县中钱粮有限,只能修补紧要之处。”
卫铮点点头,没有多说。
下了城墙,他又去看了武库。
武库在县寺东侧,是一座青砖大屋,门口有士卒把守。赵智命人开门,卫铮进去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兵器架上的刀枪,有的已经生锈,有的刃口卷了。弓弩的弦松垮垮的,箭矢寥寥无几,且多是陈旧之物。角落里堆着几捆长矛,随手抽出一根,矛杆竟已有些朽烂。
“这些兵器,多久没换了?”卫铮问。
赵智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回……回府君,按制每年当更换一批。只是……只是去岁县中钱粮紧张,便……便拖了下来。”
卫铮没有斥责,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那平静的目光,比斥责更让赵智心慌。他扑通一声跪下:“府君明鉴!下官……下官虽有心整顿,但堵阳地瘠民贫,赋税收不上来,实在是……”
“起来吧。”卫铮打断他,“本官没有要治你的罪。只是——”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堵阳乃战略要地,北扼咽喉,南屏宛城。这样的地方,城池不可不固,武备不可不修。若真有敌来犯,凭这些朽烂的兵器,拿什么守?”
赵智连连叩头:“府君教训的是!下官……下官回去就想办法,一定尽快修缮!”
卫铮点点头,不再多说。
出了武库,他又去看了仓曹。粮仓里的存粮倒是不少,账簿也还算清晰。卫铮随手翻了几页,没有发现问题。
“粮草备得还算充足。”他难得夸了一句。
赵智如蒙大赦,连连道谢。
回到县寺,卫铮在正堂落座,赵智恭恭敬敬地侍立一旁。
卫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忽然道:“赵县令,本官有一事想问。”
赵智心中一紧,连忙道:“府君请讲。”
“韩暨韩公至,如今可在堵阳?”
赵智一怔,显然没想到卫铮会问起这个人。他沉吟片刻,道:“回府君,韩公至确实隐居在堵阳北边的山中。只是具体在何处,下官……下官也不知。”
卫铮看着他:“你是堵阳县令,境内有名士隐居,你竟不知?”
赵智额头又冒汗了:“府君明鉴,韩公至自当年杀陈茂之后,便改名换姓,隐居山中。他连三公府的征辟都拒了,自然不愿与官府往来。下官也曾派人去寻过,但山中太大,实在找不到。”
卫铮点点头,没有为难他。韩暨既然存心隐居,自然不愿被人找到。赵智找不到,也是情理之中。
他放下茶盏,忽然又问:“还有一事。本官昨夜在酒肆听闻,堵阳北边有山匪作乱,可有此事?”
赵智脸色大变,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府君……府君明鉴!下官……下官……”
卫铮皱眉:“起来说话。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赵智爬起身,垂着头,战战兢兢道:“回府君……确有此事。是……是今年春天的事。”
“今年春天?”卫铮目光一凝,“那时本官还未到任。你可曾上报太守府?”
赵智脸色更加难看,支吾道:“报……报过。当时下官曾上书太守府,请求派兵支援。只是……只是时任太守张忠将此事压了下来,还说下官……说下官轻举妄动、折损人马,训斥了一番……”
卫铮心中了然。张忠那个贪官,只顾着捞钱,哪里会管百姓死活?
“你详细说说,这山匪是怎么回事?”
赵智定了定神,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
原来,堵阳北边的山中,去年闹蝗灾后,聚集起了一伙山匪。为首之人自称陈三刀,不知其原名,应是附近山民。山寨约有二三百人,占据一处险要山头,易守难攻。
当时县尉李直曾率二百县兵前去剿匪,不想中了埋伏,折损了数十人,李直本人也差点被活捉。从此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听之任之。
卫铮听完,沉默片刻,道:“李直何在?”
赵智连忙道:“正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进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