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启城之后,苏昌河和清韫没有直接往广陵而去。
他们往南走了,南边的路越走越荒,从官道拐上土路,从土路拐进山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
十天之后,他们到了一片山谷,西南苗疆腹地。
山谷入口的巨石旁,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是苏昌离。
他一身简单的黑衣,背后背着一把剑,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望向山谷深处。
他有记忆以后就跟着大哥在暗河了,但圣火村是兄弟二人共同的根,收到消息,他便日夜兼程,先一步赶到这里等着。
看见苏昌河与清韫走来,苏昌离抿了抿唇,声音压得很低:“大哥,我来了。”
苏昌河的脚步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弟弟,轻轻嗯了一声。
兄弟二人之间不必多说什么,彼此心里都明白这一趟是来做什么的。
三个人走进山谷,穿过山谷后,便是苗疆连绵无尽的密林。
约莫又走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抵达此行目的地,群山环抱之中的圣火村。
二十年前就成为一片废墟的圣火村。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路,没有人。
只有人高的杂草和荒坟,还有一层薄薄的雪,雪是昨天夜里下的,刚好盖住了地面。
苏昌河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坟地。
他和苏昌离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雪地上,积雪被压碎的声音很闷。
他没有哭,至少一开始没有。
“阿爹,阿娘……我报仇了,那个人死了。”
一开始是没有坟墓的,五年前他来苗疆执行任务,循着记忆找到了圣火村。
那一场大火把一切都付之一炬,那么多年连灰都不剩,他只能立了空的衣冠冢。
苏昌河和苏昌离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清理杂草,没有用真气内力,而是用剑一点点割掉。
就像是和苦难做个了断。
清韫在十步之外,看着兄弟俩的动作,等了一会她去附近看看有什么东西,抓来当个祭品。
野鸡、野猪、山珍。
等到暮色降临,苏昌河和苏昌离把坟墓周围的杂草才清理完。
苏昌河环顾四周,然后发现清韫不见了,他的瞳孔猛缩。
他、他、他把殿下弄丢了。
他的神色染上焦急,苗疆多毒虫瘴气,很容易中招:“昌离,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韫韫。”
苏昌离懂事得点点头:“大哥,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你去吧。”
这时风雪忽然大了。
苏昌河刚走出几百米,就看到前方风雪中一道蓝色身影。
清韫拖着用藤蔓串起来的猎物往回走,有小野猪、小野鸡,小野鹿一个串着一个。
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
“韫韫……”
然后就听到一道焦急的声音响起,苏昌河大步跑到她的面前,眼眶红彤彤的,眼底有着水光。
清韫松开藤蔓,抬眼看向苏昌河,正准备开口,就被他紧紧抱住,抱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怎么了?”她抬手拍拍苏昌河的后背,感觉肩窝处有温热的液体滴落:“怎么哭了。”
“没哭。”苏昌河嘴硬道。
抱了很久才松开清韫,她看着苏昌河红红的眼眶,沉默几秒,没有戳穿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清韫用帕子擦去苏昌河脸上的泥土和泪水,从额头开始,到眉骨,到脸颊,到下巴,她的动作很轻。
“韫韫,你去哪里了?”苏昌河俯身亲亲她的唇角,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苗疆腹地多毒虫,还有瘴毒,你要小心。”
“我没事,你看,我去打了一群小动物。”说着,清韫侧开身体,让苏昌河看她身后一连串的小动物。
小野猪从被人揍了一拳头的昏迷中醒来,睁着两个大大的眼睛,开始叫唤起来。
清韫抬手甩了一藤蔓过去,小野猪朝着她哼哼唧唧几下,就不敢叫了。
“哈哈哈,韫韫真厉害。”苏昌河黏黏糊糊起来,蹭着她的肩膀。
“走吧,回去。”清韫将藤蔓放到苏昌河手里,他继续拉,雪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由于雪大了,三个人只能连夜下山,那只小野猪崽子和小野鹿幸运地逃过一劫。
只有小野鸡惨兮兮地进了五脏府。
回到广陵第一城,清韫狠狠忙了几日,虽然身边有四位贴身女官,但有些决策需要她定论。
广陵郡的夜色浸在江雾里,公主府灯火通明,有一人从河流而下来到广陵第一城的码头。
一身浅蓝色衣裙飘飘,头上一顶幕篱,帽檐垂着长及腰间的白色罗纱,风一吹,纱角微微晃动,掩去大半容颜。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剑,腰间挂着一块白玉镶金令牌。
她一路行至公主府,站在街边撩开遮面罗纱一角,露出一张不染岁月的容颜。
“让我看看公主府的布防。”
她轻笑一声,朝着后院而去,翻墙入了公主府,谁知刚进入院中就发现了。
“何人擅闯公主府。”
沉星的剑一出鞘就看到来人腰间悬挂的令牌,她的瞳孔微张,挥了挥手让赶来的侍卫收剑退去。
她将剑收回鞘中,抬手恭敬行了一礼:“见过司徒姑娘。”
来人正是司徒雪。
司徒雪取下幕篱,露出那张和清韫相似的面容,她笑了笑道:“沉星,好久不见,修为越发精进了,看来你已入逍遥天境。”
她不曾和萧若风成婚,她是自由的司徒雪,即使有了孩子,也不会因为这一点就有改变。
沉星道:“是,属下已入大逍遥境。”
司徒雪又道:“韫儿呢。”
沉星抬眸望了望前院书房方向,拱手道:“殿下此刻在书房。”
司徒雪摆了摆手道:“行,你不用跟着了,我自己去。”
“是。”
清韫正坐在书房案前处理封地事务,窗棂轻轻一响,一道浅蓝色身影悄无声息落了进来。
是司徒雪。
“阿娘。” 清韫听到动手,目光一凝,待看清来人,神色骤然一变,立刻起身。
司徒雪走到桌边,眉眼弯了弯:“韫儿,公主府的布防不错。”
“阿娘,你翻墙进来的?”清韫神色古怪地看了眼自家阿娘。
“是啊,翻墙多快啊。”司徒雪将剑和幕篱放到一旁,接过清韫倒了热茶喝了一口,满脸地理直气壮。
清韫笑得眉眼弯弯,坐到司徒雪对面,支着下巴看她:“阿娘,前不久也有一个人这么说,总喜欢翻墙。”
闻言,司徒雪眉心微动,露出几分好奇之色。
“哦……这个人是谁?听韫儿的语气,这个人和你关系不一般。”
“呃,这个人阿娘你也听过。”清韫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鼻尖,颇有几分不好意思:“苏昌河,长得挺好看,我就小小贪图了下美色。”
“苏昌河,曾经的暗河送葬师,如今的彼岸门门主。”司徒雪一愣,没想到是他,又听到女儿说贪图了下美色,便睨了她一眼。
“要真是小小贪图他的美色,你就不会同阿娘说起,我的宝贝女儿长大了。”
清韫闻言蹭蹭挨挨地挪到司徒雪身旁,抱着她的胳膊道:“好吧,阿娘慧眼如炬,我是有点儿喜欢他。”
司徒雪笑了笑道:“怕不是一点吧。”
清韫不说话了,可恶,阿娘怎么净说些大实话。
司徒雪摸着清韫的长发,声音有几分怅然。
“韫儿,你喜欢谁,只要他是全心全意对你,阿娘没意见,但你父亲就不一定了,可能想削了苏昌河吧。”
清韫摸了摸下巴道:“阿娘,父亲也许不会,毕竟出嫁妆和出聘礼是不一样的,两人之间必有嫁娶,但嫁的人不是女儿。”
司徒雪眉头微挑:“他愿意,你们都谈论这个了。”
清韫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还没谈,我都还没造反当上皇帝呢。”
她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要造反的事情。
司徒雪瞳孔猛缩,抚摸清韫长发的手顿了顿。
她万万没有想到女儿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可转念一想,又并不意外。
她的女儿自小卓绝,兵法治国之道信手拈来,当年若风还时常感慨,韫儿是万中无一的奇才。
沉默良久,她才开口,语气沉了下来。
“韫儿,你想好了?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皇位更迭必定掀起腥风血雨,朝廷动荡,最苦的永远是百姓。”
清韫坚定地点点头,抬眼看向司徒雪,目光澄澈,不见半分动摇:
“阿娘,我起这个心思的时候就没想过回头,这些年在暗中布局,一旦起事会用最快的速度结束纷争。”
“我不敢许诺,不会死一个人,可我分得清,什么是不得不流的血,什么是无谓的屠戮。”
司徒雪长长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慢慢松下来,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沉重的锋芒淡了几分,只剩温柔。
“好,无论我儿想做什么,阿娘都会支持你。”
她顿了顿又道:“这件事,你父亲知道?”
“知道啊……”
清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司徒雪轻轻打断,她眉梢微挑,语气带上一点委屈的戏谑。
“怎么他反倒比我先知晓?原来我的小棉袄早就漏风了,倒是叫我白白在这里忧心许久,好伤心。”
清韫眨眨眼,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狡黠,顺势垂下眉眼,装作蔫蔫伤心的模样。
“可是父亲不支持女儿,女儿都伤心了。”
方才还在柔声打趣的司徒雪,神色一变,眼底锋芒一下子翻涌上来。
“什么?他不同意?”
她的眉峰竖起,语气带着几分不平:“他凭什么不同意?我女儿胸有丘壑,本就该是九天之上的龙。”
说着,司徒一拍桌面,眼里生出几分念头:“不行,好久没见他了,我得去一趟天启当面教训他一顿。”
清韫道:“阿娘,你要去天启,那阿爹不得高兴坏了。”
司徒雪难得有几分羞涩:“我管他高不高兴,我是去问问他到底想什么。”
远在天启的萧若风后背一凉,还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马上就要入天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