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花满楼说,“在雾里敲钟。”
众人顺着钟声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里现出一座破旧的古寺。寺门半掩着,门楣上三个字,被风雨蚀得只剩半边:晚钟寺。
寺里只有一个老僧。老僧一身灰布僧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口铜钟。他看见众人进来,不说话,只看着陆小凤,缓缓抬起手,在钟上轻轻叩了一下。
当。
“大师。”陆小凤合十行礼,“借贵寺避避雾。”
老僧又叩了一下钟。
“大师,您……”小鱼儿凑过去,“您不会说话?”
老僧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众人这才看清——他的舌头,被人齐根割了,只剩半截肉芽。他说不出话,只能叩钟。
程灵素上前给他把了脉,退回来,低声说:“他的舌头,是被人用刀割的。至少割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陆小凤心头一动,“大师,你认得一个叫独孤霜的人吗?”
老僧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盯着陆小凤,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层水光。他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最后,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行字:旧人旧事,二十年前。紫衣门散,老衲归山。
“你是紫衣门的旧人?”薛冰一步上前,“你认得我娘?”
老僧看着薛冰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又蘸水写了一行字:眉眼如故。你娘,是门主之女。
薛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僧又写:老衲当年,是紫衣门的守门人。灭门那夜,老衲护送门主一家出逃,被贼人追上,割了舌头。门主把姑娘托付给老衲,老衲带着姑娘,躲进山里。后来姑娘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女儿——就是你。
薛冰跪下来,泣不成声。
老僧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又蘸水写:你娘,是个好姑娘。她这一辈子,守着一面镜子,没开过。老衲知道,她守的不是镜子,是天下。
他顿了顿,又写:如今镜子在你手里。老衲只送你一句话——夜摩,在恶人谷有旧账。你们要查他,从恶人谷查起。
“恶人谷?”陆小凤问,“夜摩跟恶人谷,有什么旧账?”
老僧摇头,又写:老衲只知道这么多了。其余的话,都在山下的信里。老衲攒了二十年,给一个人攒了一封信。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写着一行字:郭嵩阳亲启。
“郭嵩阳?”花满楼说,“洛阳的名剑客?”
老僧点头,又写:郭嵩阳,欠你娘一条命。你拿这封信去找他,他会帮你。
陆小凤郑重收好信。老僧又看向石破天,忽然伸手,在石破天的手腕上搭了搭脉,眉头慢慢皱起来。他蘸水写:这孩子,体内的气太盛。若全力出手,经脉承受不住,三个月内,会自伤。
“三个月?”程灵素脸色一变,“他不能全力出手?”
老僧点头,又写:老衲教他一套站桩的法子,把气化到地上去。三个月内,他只可借力,不可发力。
石破天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听。老僧用枯瘦的手指,在他背上、腿上、足底,一点一点地比划。石破天学得极慢,但每一式,都学得极稳。
“站桩……”石破天试着摆了个架势,站了半炷香,忽然说,“大师,我站着站着,觉得地底下有个东西,在往上顶我。”
老僧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蘸水写:那是地气。站桩站通了,地气会上来,帮你扛住自己的力气。记住,三个月内,别全力出手。
寺后的小屋里,还住着一个戴面具的哑巴。哑巴见石破天进来,忽然激动起来,呜呜地比划,指了指石破天脚上那双虎头鞋,又指了指自己怀里——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竹哨,塞到石破天手里。
“这是……”石破天愣住了。
哑巴比划了半天,程灵素在一旁翻译:“他说,这竹哨是你娘留下的。他说他认得你娘——当年你娘带着你逃出苗疆,路过这里,他给你娘送过一碗水。你娘把这支竹哨给了他,说,若有一天,她儿子路过此地,把这哨子交给他。”
石破天握着竹哨,半天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竹哨,哨子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石”字——那是他娘的字迹。
“你娘……”哑巴呜呜地比划,程灵素翻译,“你娘当年从金蚕教带走了半卷蛊术,还有你。她说,别让孩子学蛊,让他学站桩。站桩站通了,天下就害不了他。”
石破天把竹哨收进怀里,和那双虎头鞋放在一起。他闷声说:“我娘说的,我都记住了。”
出毒雾谷那天,众人截获了一辆镖车。
镖车是洛阳方向来的,押车的镖师是个穿紫衣的女人,三十来岁,容貌极艳,袖口却隐隐透出一股檀香——宫里用的檀香。花满楼一闻就闻出来了:“这女人,是从宫里出来的人。”
镖车里的货物,是一车紫泥。
“紫泥?”陆小凤盯着满车的紫泥,脸色沉下来,“这车紫泥,是运到洛阳去的。有人要在洛阳,用紫泥下毒。”
“谁?”小鱼儿问。
“押车的叫唐霜霜,西厂的人。”乔峰说,“丐帮的眼线跟过她半个月,她最近常跟一个穿黑斗篷的人接头——那人,是恶人谷杜杀的管事。”
“杜杀?”陆小凤皱眉,“恶人谷谷主杜杀?他要紫泥干什么?”
“下毒。”花满楼说,“杜杀跟金蚕教买过毒。他要把洛阳,变成第二个地下军营。”
唐霜霜见事败,丢下镖车跑了。众人追之不及,只在她袖口撕下半块布,布上绣着半朵梅花——宫里绣娘的针法。
回洛阳那日,是个晴天。
冰人馆的门还是老样子,门楣上那只黑纸鸢,还在风里转着。众人进了门,苏樱迎出来,却脸色发白:“馆里的墙上,被人画了一朵紫莲花。”
陆小凤快步进去,正堂的白墙上,果然有一朵紫莲花,笔法极熟,花瓣舒展,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花心处,还留着一点干涸的墨痕。
“紫衣门的记号。”薛冰盯着那朵花,声音发紧,“有人来过。而且是紫衣门的人——或者说,会画紫衣门记号的人。”
小昭检查完镜钥,忽然“咦”了一声:“镜钥上,多了一道裂痕。”
“裂痕?”陆小凤接过来一看,那枚紫玉钥匙上,果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钥柄一直裂到钥齿。
“什么时候裂的?”
小昭摇头:“我昨夜睡前还好好的。今早一看,就裂了。”她顿了顿,“师父说过,镜钥通镜。镜子要是被人动过,镜钥就会裂。裂得越大,说明动的人,离镜越近。”
屋里静了一瞬。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墙上那朵紫莲花。
“夜摩来过。”陆小凤说,“他来过洛阳,进过冰人馆,碰过镜钥。”他顿了顿,“可他没拿走镜子。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镜子。”薛冰忽然说,“白板说过,夜摩要的不是镜子,是镜子里的锁。”
众人沉默。窗外的风,吹得门楣上的纸鸢呼啦啦响。陆小凤看着那朵紫莲花,忽然说:“锁。他到底要找的锁,是什么锁?”
回洛阳的第三天,陆小凤去了城南的画摊。
画摊上挂着一排字画,山水、花鸟、人物,画得都不错,却都不是值钱的玩意儿。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眉目疏朗,只是眉间有一道深纹,像是常年皱着眉。他见陆小凤过来,头也不抬:“买画?一幅二两,两幅三两,谢绝还价。”
“我不买画。”陆小凤把晚钟僧那封信放在摊上,“我送信。”
摊主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陆小凤,又看了看那封信,信封上那行字——“郭嵩阳亲启”——让他眯了眯眼。他拆开信,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二十年了。这封信,我欠了二十年。”
“郭大侠认得写信的人?”
“认。”郭嵩阳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晚钟僧,法号真如,是紫衣门的守门人。当年独孤霜救过我一命,我欠她一条命。她死后,我一直在等一个能还债的人。”他看着陆小凤,“你就是。”
“我?”陆小凤笑了,“我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欠债的人才懂还债。”郭嵩阳说着,从画摊底下摸出一卷画,展开——画上是一幅山水,山势险恶,谷底黑云压顶,画得阴气森森。“这画,我画了三年。画的是恶人谷的地形图。杜杀要杀你,你就得先知道他睡在哪。”他指着画上的墨点,“这儿是谷口,这儿是三重门,这儿——是杜杀的卧房。杜杀睡在哪,哪儿就有断头刀。”
“断头刀?”
“杜杀的刀。”郭嵩阳说,“恶人谷谷主杜杀,用的是一口断头刀。刀出鞘,不落空。他杀人,从来只杀三刀以内的人。”他顿了顿,“他在恶人谷立下规矩:凡是出谷的人,都得带三颗人头回来。他这二十年,出过三次谷,带回九颗人头。”
陆小凤把画收好:“郭大侠,谢了。”
“别谢。”郭嵩阳说,“杜杀要杀你,是因为你挡了他的道。可你挡他的道,不是冲他——是冲他背后的人。我这画,画的是恶人谷,可我没画全。”他指着画角一处空白,“这儿,还画着一个影子。杜杀背后的影子。我画了三年,画不出他的脸。”
陆小凤心里一动:“夜摩?”
郭嵩阳摇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知道,杜杀这二十年,替一个人办过很多事——那人从来不露面,只托人传话。杜杀替他杀人,替他灭门,替他毁尸。”他放下画笔,“杜杀是刀。握刀的人,在恶人谷外面。”
唐霜霜是第四天找上门的。
她还是那身紫衣,袖口还是那股檀香。她站在冰人馆门口,不进来,隔着门槛笑:“陆小凤,我们又见面了。上回那车紫泥,算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唐姑娘客气。”陆小凤倚着门框,“你那车紫泥,够毒死半座洛阳城了。这份礼,我不敢收。”
“不收就不收吧。”唐霜霜从袖里抽出一张纸,隔着门槛递过来,“那我换一份礼——这个,你总该看看。”
陆小凤接过来一看,脸色就变了。那是一张拓片,拓的是半朵紫莲——情丝镜的拓片。莲心的细纹,跟真镜一模一样。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陆小凤问。
唐霜霜笑得意味深长:“苗疆。有人拿情丝镜的拓片,跟苗寨的巫师换了半瓶解药。”她看着陆小凤的脸色,慢悠悠地说,“陆大侠,你们在苗疆的一举一动,西厂都知道。镜子在谁手里,西厂也知道。今天这张拓片,是给你提个醒——镜子,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盯着。”
陆小凤把拓片收好:“多谢唐姑娘提醒。可你这提醒,是替谁提的?”
唐霜霜的笑容,僵了一瞬。她随即又笑开:“替我自己。陆大侠,咱们后会有期。”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杜杀快进洛阳了。他这人,不讲理。你最好,把镜子藏好。”
“杜杀快进洛阳了”这句话,当晚就应验了。
一夜之间,洛阳城三家武馆的馆主,被人挑了门。三家馆主,三招之内,被人一刀断喉,死在自家院子里。每家门上,都留着一道刀痕——刀痕极深,入木三分,像一道歪歪扭扭的“一”字。
丐帮的弟子来报:“是杜杀。他进洛阳了。”
“他杀人,为什么?”郭大路问。
“立威。”乔峰说,“杜杀杀人,从来不为钱不为仇。他杀,是为了告诉城里的人——他来了。他来了,你们就得乖乖交出他要的东西。”
“他要什么东西?”
“镜子。”陆小凤说,“或者说,镜子背后的消息。他替人办事,办事之前,先立威。三家馆主是他立给洛阳看的刀,下一步,就该轮到冰人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