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簇苍白色的火焰在空洞的眼眶中幽幽燃烧,仿佛风中残烛,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冰冷的意念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慕之晴的识海,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指尖距离那柄断剑仅剩毫厘。
“……后来者……止步……前方……乃……绝望……归途……”
残破的意念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丝,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疲惫与悲凉。
慕之晴心脏狂跳,强行压下抽身后退的本能。她能感觉到,这缕残存的意念并无恶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警告。
“前辈……”她以神念小心翼翼地回应,不敢有丝毫冒犯,“晚辈为救至亲,不得不前往核心,寻找‘始祖菌株’。”
“……始祖……菌株……”骸骨眼中的苍白火焰跳动了一下,意念中透出复杂的情绪,有嘲讽,有怜悯,更有一丝……追忆?“痴儿……那不过是……‘它’散逸力量……凝结的……诱饵……靠近者……皆成……资粮……”
“它?”慕之晴心中一紧,“是指……那畸变体?”
“……无名……无相……吞噬……演化……万灵……终结……”骸骨的意念变得飘忽不定,“吾……‘巡天’……第七剑卫长……凌天枢……携‘寂灭’残锋……于此……阻它百年……终力竭……道消……”
巡天战舰的剑卫长!凌天枢!慕之晴心中骇然。这具骸骨生前,竟是这艘上古战舰的顶尖战力之一!连他都陨落在此,只能凭借一丝残念守护这菌核节点?
“……汝身负……‘源核’气息……与……‘归墟’痕迹……”凌天枢的残念似乎在她身上感知到了什么,“缘法……亦是……劫数……”
他的意念突然凝聚起来,带着最后的力量,如同洪流般冲向慕之晴手中的黑色碎片!
“嗡——!”
黑色碎片第一次自主地、剧烈地震颤起来!一股远比慕之晴引导时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静”之意蕴,从碎片中弥漫而出,与凌天枢的残念交织在一起!
刹那间,慕之晴眼前景象大变!
她仿佛被拉入了一个残破的记忆片段——
依旧是这片菌核大厅,但三根菌核柱光芒璀璨,幽蓝如海。一个身着破碎星袍、手持古朴长剑(正是那柄断剑“寂灭”完整时的模样)的英伟男子,正是凌天枢,他浑身浴血,剑意冲霄,正与从大厅深处涌来的、无边无际的暗影猩红浪潮疯狂搏杀!剑光所过之处,暗影崩灭,但那浪潮却仿佛无穷无尽,不断吞噬着幽蓝的菌核光芒,侵蚀着空间。
“守不住了……数据库……‘守秘人’……启动最终协议……剥离‘火种’核心数据……封存……等待……‘钥匙’……”凌天枢的怒吼在记忆中回荡。
画面一转,变得更加破碎。她看到凌天枢手中的“寂灭”剑爆发出最后的悲鸣,剑身崩断,碎片四射!他本人也被一股恐怖的暗影力量击中,星袍破碎,身躯开始被菌丝侵蚀……最终,他凭借最后的力量,退守到这根最大的菌核柱下,以残躯和断剑,化作最后的屏障,将那试图通过此地、彻底污染菌毯网络的暗影主力,阻挡了百年之久……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
慕之晴猛地回过神,冷汗已浸透后背。她终于明白,这菌核大厅为何还能保持相对“纯净”,是因为这位名为凌天枢的剑卫长,以自身道消魂灭为代价,守住了这里!而那“始祖菌株”,恐怕真的如他所说,是畸变体力量散逸形成的诱饵,吸引着飞蛾扑火!
“……‘寂灭’残锋……予汝……”凌天枢的残念变得极其微弱,那苍白的火焰也即将熄灭,“其内……封存吾……最后一剑……‘星陨’……或可……助汝……斩开……一线……生机……”
“……小心……‘它’的……意志……无处不在……菌络……亦非……全然……可信……”
最后一丝意念,如同青烟般消散。眼眶中的苍白火焰彻底熄灭。那具如玉的骸骨,仿佛失去了最后支撑,微微晃动了一下,覆盖其上的干枯菌丝簌簌落下。
慕之晴怔怔地看着那柄被骸骨最后力量推送到她面前的断剑“寂灭”。
剑柄入手,一片冰凉。但就在她握住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决绝的剑意,顺着掌心涌入她的心田。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烙印,一种传承。
同时,她清晰地感知到,在这短短尺许的残锋之中,确实封印着一股恐怖至极的毁灭性能量,凝练如星,寂灭万物!这就是凌天枢的最后一剑——“星陨”!
这并非她能够驾驭的力量,这柄断剑更像是一次性的、与敌携亡的符宝。但在这绝境之中,这无疑是了一张足以逆转局面的、沉重的底牌。
她郑重地将断剑“寂灭”收入玄冰戒最深处。然后,对着那具失去最后生息的骸骨,深深一拜。
“前辈之志,晚辈谨记。此去,必不负所托。”
她知道,没有回头路了。凌天枢用生命验证了前方的绝望,也用自己的残魂,为她铺下了最后一程。她必须去,无论那是诱饵还是陷阱。
调息片刻,待心绪平复,状态调整到最佳,她站起身,目光坚定地望向大厅深处,那条通往更黑暗区域的甬道。
根据凌天枢残念的警告和菌毯地图的标示,穿过这条甬道,就将真正踏入“孕育之巢”的核心辐射区,那里是畸变体意志直接笼罩的地带,也是“始祖菌株”可能生长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将黑色碎片的“秩序”波动催发到极致,星蕨幼苗的绿光也莹莹笼罩周身,迈步踏入了那条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甬道。
一踏入其中,慕之晴就感觉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胶水之中。空气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那令人疯狂的低语变成了直接的精神冲击,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钎,不断凿击着她的识海。破妄真言的清光在她识海中剧烈摇曳,星蕨幼苗传递来的清凉感也变得杯水车薪。
四周的菌壁不再是暗红色,而是变成了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深褐色,上面布满了不断开合、流淌着粘液的孔洞,一些形态更加扭曲、散发着恶臭的怪虫在其中钻进钻出。地面上菌毯的蠕动变得更加剧烈,仿佛下面藏着什么活物。
她走得极其艰难,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灵力消耗速度快得惊人,神识被压缩到仅能护住自身方寸之地。
“咯咯……嘻嘻……”
诡异的笑声突然从前方传来,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慕之晴猛地停住脚步,指尖灰色灵力凝聚。
前方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几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影。它们没有具体的五官,身体由蠕动的暗影和猩红光芒构成,散发着浓烈的怨毒与恶意。
心魔幻影?还是畸变体意志的具象化?
它们环绕着慕之晴,发出刺耳的尖笑和呢喃,不断冲击着她的心理防线。它们幻化出慕容易琛惨死的景象,幻化出她修为尽废、苍老孤寂的未来,幻化出家族覆灭、亲朋离散的惨状……
慕之晴紧守心神,破妄真言在心中默诵,星蕨绿光护住灵台。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是“它”在试图瓦解她的意志。
但那些幻象太过真实,带来的痛苦也无比真切。她眼角不自觉滑下泪水,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滚开!”她猛地发出一声清叱,蕴含着一丝“归墟”意蕴的声波混合着破妄真言的力量扩散开来!
那些扭曲的幻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淡化、消失。
然而,更多的幻影从黑暗中涌出,前仆后继。
慕之晴知道不能久留。她一边抵抗着精神冲击,一边艰难地向前移动。【归墟指】不时点出,湮灭那些过于靠近、几乎凝成实质的幻影。
不知走了多久,杀了多少幻影,她的神魂已疲惫到极点,灵力也即将见底。就在她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豁然开朗!
她冲出了那条噩梦般的甬道,踏入了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地方。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缓慢旋转的暗红色混沌。无数巨大的、如同内脏器官般的肉瘤悬浮在混沌中,缓缓搏动着,延伸出无数粗大的、蠕动的血管脉络,连接向混沌深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极致的、混合了生命与腐烂的甜腻气息,以及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星空的、冰冷的恶意。
这里,就是“孕育之巢”的核心!畸变体的领域!
而在那片暗红色混沌的中央,最粗壮的几根血管脉络汇聚之处,一株巨大无比的、幽紫色的菌株,如同一位沉睡的太古魔神,静静地矗立着。
它高达百丈,伞盖如云,遮蔽了上方混沌,伞柄粗壮如山岳,表面流淌着如同活物般的银色纹路,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磅礴生机与极致危险!
始祖菌株!
它就在那里!近在咫尺!
但慕之晴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因为她看到,在那始祖菌株巨大的伞盖之下,暗红色的混沌如同活物般翻涌,凝聚成一张模糊不清、却充满了无尽贪婪与毁灭欲望的巨脸!那双由纯粹黑暗构成的“眼睛”,正冰冷地、戏谑地……“注视”着她!
“它”醒了!
或者说,“它”的意志,一直就在这里!
“……蝼蚁……汝……终于……来了……”
一个宏大、混乱、仿佛由亿万生灵哀嚎汇聚而成的意念,直接碾压过慕之晴的识海!
“交出……‘钥匙’……融入……吾……赐汝……永恒……”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慕之晴闷哼一声,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经脉欲裂!
她死死咬着牙,鲜血从嘴角溢出,凭借着一股不屈的意志,硬生生挺直了脊梁!手中黑色碎片感受到威胁,自主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秩序”波动,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却坚韧的屏障,勉强抵御着那恐怖的意志碾压。
星蕨幼苗在她手腕上疯狂摇曳,绿光前所未有的炽盛,传递出强烈的恐惧,以及……一丝不甘的愤怒!
“想要……‘钥匙’?”慕之晴抬起头,染血的脸庞上露出一抹决绝的冷笑,“自己……来拿!”
她知道,谈判、妥协,在此刻毫无意义。唯有死战!
她猛地将玄冰戒中那柄断剑“寂灭”取出!
在断剑出现的刹那,那混沌中的巨脸似乎微微一动,意念中透出一丝清晰的……忌惮?
“……凌天枢……的……遗物……可笑……”
虽然说着可笑,但那碾压而来的意志,却明显凝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
慕之晴眼中厉色暴涨,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神魂之力,乃至生命本源,毫无保留地,疯狂灌注进手中的断剑“寂灭”之中!
“以我之血魂……祭前辈之志……星陨……!!!”
“嗡——!!!!!”
断剑“寂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悲鸣!尺许长的残锋之上,那颗米粒大小的灰色石头骤然亮起,仿佛化作了一颗微缩的、即将爆发的死亡星辰!
一道无法形容其颜色的剑光,自残锋之上冲天而起!它并不耀眼,反而吞噬着周围一切光线和声音,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无息地湮灭,留下绝对的虚无!剑光之中,蕴含着凌天枢寂灭一切的剑意,以及慕之晴破釜沉舟的决死意志!
这一剑,超越了境界,超越了生死!
直斩向混沌中央,那张模糊的巨脸,以及巨脸之下……那株幽紫色的始祖菌株!
“……吼!!!”
巨脸发出了震怒的咆哮,整个“孕育之巢”都为之剧烈震荡!暗红色的混沌疯狂涌动,凝聚成一道道厚实的屏障,无数由畸变能量构成的触手、怪虫,如同自杀般扑向那道寂灭剑光,试图阻挡!
然而,在“星陨”一剑面前,这一切抵抗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剑光如同热刀切入黄油,无声无息地湮灭着路径上的一切!屏障破碎,触手消散,怪虫化为虚无!
最终,在那张巨脸惊怒的注视下,寂灭剑光,狠狠地……斩在了那株巨大的始祖菌株的伞柄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极致的“消失”。
被剑光斩中的部位,始祖菌株那粗壮如山的伞柄,连同部分伞盖,如同被凭空抹去了一般,瞬间化为虚无!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缺口,出现在那幽紫色的庞大菌体之上!
“嗷——!!!”
这一次,巨脸发出的不再是意念,而是实质的、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暴怒的嘶吼!整个“孕育之巢”仿佛都因这一击而发出了哀鸣,暗红色的混沌剧烈翻腾,如同沸腾的血海!
而慕之晴,在斩出这一剑后,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鲜血如同不要钱般从口中、鼻中、耳中涌出,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手中的断剑“寂灭”,在爆发完最后的光辉后,寸寸碎裂,化为齑粉,随风消散。
她成功了……吗?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似乎看到,那被斩出巨大缺口的始祖菌株,断裂处并没有流出汁液,而是喷洒出漫天晶莹的、蕴含着无法想象生命能量的……幽紫色光点?
而其中最大的一团光点,如同拥有生命般,向她坠落的方向……飘了过来……
同时,那遭受重创的畸变体意志,发出了更加疯狂、更加怨毒的咆哮,整个巢穴的黑暗,如同活物般,向她吞噬而来……
生与死,得与失,在这一刻,交织成了最终的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