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老伯在上,请受侄儿一拜。”
“贤侄请起,坐下来叙话。唉,令尊的事我也听说了,朝中奸佞当道,自毁长城,令人愕然长叹。可惜我年迈衰朽,未能亲往吊唁,贤侄节哀顺变。”
“老伯有所不知,我爹他还活着。”
“啊,怎么回事?”
老叟难以置信。
三年前的那桩惨案惊动天下,也刮到了秦望山。
当时老叟还很庆幸,幸亏家族退出争斗,远离了漩涡,否则也很难善终。
官场险恶,
江湖凶险,
还是老老实实在山里生活,悄悄繁衍家族,才是正道。
“老伯有所不知,此乃天意呀!”
南云春按照他爹的意思,故弄玄虚,说行刑前突然响起炸雷,当场把凶手劈死。
他爹有如神助,
在重重官兵围困下,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不见,
现在已然创下强大的基业,拥有雄厚的实力,足以睥睨天下。
这些鬼话,唬弄三岁孩子还行,
老叟不想再听,
打断了他:
“你爹死而复生,万幸万幸,不知你爹派你来所为何事?”
“我爹看过天象,算来大楚气数已尽,所以即将起兵争夺天下。
他老人家说,
和您是莫逆之交,生死的朋友,要和您同富贵共享天下。”
南云春唾沫星子乱喷,说得天花乱坠,
这些马屁是他临时加出来的,想哄骗老头答应。
南万钧交代,
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很看重此次的任务,因为他爹最近似乎不怎么信任他,而且还不准他对付南少林。
“说说具体条件。”
老叟面带不悦,这些屁话鬼才信。
三十年前他和南万钧结识,但感情不算好,更非莫逆。
他清楚,
南万钧很会拉拢人心,而且的确豪爽,
但是,
平白无故把打下的天下和别人分享,
南万钧还没脑残到这种程度。
“我爹说了,只要老伯到时候出兵牵制住龙云两家的兵力,让吴越之兵不得渡过长江,将来吴越之地就由卢族统管,世袭罔替,龙云两族悉数废为贱民,任由卢家驱使。”
“此话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条件太诱人了,也是整个卢族的共同心声,
没有人会拒绝。
卢族当初也是吴越三土司之一,后被龙云两族联手驱逐到这深山老林,
报复龙云两家,
是流淌在他们血液里的记忆,永世无法抹去。
作为实际上的家族领袖,
老叟陷入了沉思。
他就是卢罕,卢族已故土司的胞弟,也是被指定的临危受命者。
卢罕年逾花甲,
本不想再卷入江湖的冲突,余生的任务就是看护好族人,慢慢休养生息,
至于是否能复出,还要看天下大势。
总之,
他老了,打算交给后世人去定夺。
族侄卢生已禀报了宣抚使驾临吴越的消息,
说明,
眼下还不太平。
他预感到将有大事发生,担心不甘寂寞的年轻族人蠢蠢欲动,便带徒儿来到山下的道口,看看有无族人私自外出。
结果,碰见了南云春举刀行凶。
他拿起蔑刀砍断粗竹,救下了南云秋。
行凶者就在眼前,
被害者就在楼上!
他打量南云春,
对方谄媚的笑容里,夹杂了冷酷阴沉,那只独眼更平添几分狰狞。
尽管对方言辞极尽恭谨,态度极尽谦卑,
但是第一眼就不讨人喜欢。
“你爹有书信吗?”
“只有口信,我爹担心路上不太平,还请老伯见谅。老伯如果答应的话,侄儿马上返回禀报,我爹说这是见面礼,过阵子还有厚礼相送。”
“嗯。”
天大的事情,
卢罕要仔细考虑考虑,还要和族人中的后起之辈商量,当然不能草率决定。
内心里,
其实并不赞成,
毕竟龙云两家的势力很大,卢族目前根本无法抗衡。
而且,南万钧起事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不好评说。
如果失败,
卢族将无完卵。
南云春急切需要结果,希望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恰在此时,
徒儿来报,说外面有伙歹人凶神恶煞包围了院子。
卢罕心头一颤,赶紧出去看看。
“敢问这位小哥,上门有何赐教?”
“老东西,瞎了你的狗眼,这是龙家土司的龙少爷,速速过来见礼。”
卢罕大感意外,
族人已经被撵到蛮荒的山里,龙家为何还要打上门来。
“老朽卢罕见过龙少爷。”
“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卢家当家人,日子过得挺惬意嘛。”
“老朽愧不敢当,谈不上惬意,聊以休养残生而已。”
“既知是残生,为何要勾结外人,采买兵器,还想死灰复燃吗?”
龙枭指着不远处的马车质问。
卢罕心里暗骂南云春怎么不早说,弄得他此刻很被动。
“龙少爷误会了,山里野兽众多,偶尔还有盗匪,给族人们准备点防身的家伙,并无他意。”
他从头至尾都很客气,
但是龙枭却疑窦丛生。
看老头精气神抖擞,身旁的徒弟们意气风发,还有山下那么多的房舍。
无不说明,卢族的规模超出了想象。
他不动声色,
转换了话题。
“那好吧,你把那个受伤的年轻人交出来。”
“哪个年轻人?”
“他姓南,爷我一路追踪至此。”
“老朽并未见过。”
他当然不承认,就算是承认了,也会被扣上窝藏凶犯,勾结外人的大帽子。
“放屁,
爷我刚才打听过,有人亲眼看到你让徒弟背了个人,你手里当时还拿了把蔑刀,
那人是我龙家的仇敌。
如果不交的话,就踏平卢家岙,灭掉你们卢族。”
“姓龙的,你们欺人太甚,太过分了吧。”
徒弟们忍无可忍,
被卢罕喝令退下。
南云春自始自终都没敢现身,偷听到卢家刚才救了人,马上想起了南云秋,便偷偷溜了出来,四下寻找。
果然,在楼上房间的床铺上躺了个人,
没错,
那身穿戴就是南云秋无疑。
他顿时打消了立即返回的念头,要设法干掉南云秋再走。
“老东西,要是心里没鬼,就让我们搜查。”
外面争论还在继续。
龙枭确实打听过,有位放牛的孩子亲眼所见,
所以有必胜的把握。
“老朽虽然年迈,但尚存些尊严,家都被人搜了,传出去还有何颜面见人?还请龙少爷多少照顾些颜面。”
龙枭盛气凌人,
满口脏话:
“老狗,你有什么颜面?再敢推三阻四,爷马上就调兵包围秦望山,一把火将你们烧成灰烬。”
土兵们欺压卢族惯了,当即恶狠狠冲上来。
卢罕进退维谷,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哥,让族人置于危地,
他做不到,
要是南云春在就好了,双方合击便能将对方全部灭口,
龙家也不会知道。
可是那家伙始终没有露面。
“老伯,人正不怕影子歪,让他们搜好了。”
南云春走到外面,装作劝架的样子。
这下卢罕骑在虎背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好眼睁睁看着龙枭闯入屋内。
此时,
心口提到了嗓子眼。
他悄悄给徒弟们使眼色,如果南云秋被抓住,不许和龙家争辩,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千万不能闹意气,以免给龙家找到发兵攻山的借口。
老头气呼呼的怒视南云春,
心想,
真是个扫帚星,你个客人多什么嘴?
“少爷,里面没人。”
“怎么可能,再仔细搜搜,屋前屋后都不要放过。”
龙枭大为诧异,认为不应该,
而卢罕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人明明躺在榻上,就吃了几粒舒筋活血的药丸,不会恢复得很快。
“能跑到哪里去?”
土兵踹翻了筐子,掀倒了草垛子,把屋前后弄得一片狼藉,仍旧没有发现,
龙枭大为失望,没有丝毫歉意,
反而怒视卢罕:
“老东西,当心着点,今天算你走运,下次就没这么便宜的事了。”
上马就走,却瞥见南云春盯着他,挤眉弄眼的像有话说。
“龙少爷慢走!”
南云春主动上前送行,借机凑近轻声道:
“人被他们藏匿起来了。”
龙枭心领神会,
扬长而去。
这一幕,被藏在房梁上的南云秋看得一清二楚,而卢罕尚蒙在鼓里,觉得南云春的表现有点反常,根本没必要和龙枭打招呼。
他想,
最好赶紧把此人打发走,
不料南云春却主动开口:
“姓龙的欺人太甚,老伯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刚才您要是一声令下,侄儿的人就能将他们干掉。
哼,下次别再犯在侄儿手里。
对了老伯,
而今天色将晚,侄儿打算在此叨扰一宿再走,您也可以好好再考虑考虑。”
“那,好吧。”
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好意思下逐客令。
卢罕便把他们安排在坡下的别院里,然后急急回到屋里,
南云秋却仍然躺在榻上。
得知刚才惊险的经过,
卢罕感喟道:
“老朽无心救了你一命,而你却救了我全族的安危,这就是缘分吧!”
南云秋的厚道和淳朴打动了他,
临机应变的本事也让他赞叹。
最让他欣喜的是,
这个后生年纪轻轻,武学功底颇为扎实,那区区几粒药丸,在常人身上不过是提神醒脑,而此人却能精神焕发,从容跃上房梁。
没有资质和天赋,绝对办不到。
这样的人,
万里挑不出一个,如果是卢家的子孙,那毫无疑问,自己的毕生绝学会毫无保留传授给他。
可惜了!
老叟摇头轻叹,
卢家子弟真正掌握他绝学的人仅仅一个,而且浅尝辄止。
其余子弟或许是悟性不足,苦功不够,大都只学会了皮毛,有成就者凤毛麟角。
这是他最为痛心之处。
他老了,
不愿意把绝学带进棺材板里。
“老伯不可掉以轻心,龙枭今后还会来找事,晚辈看到南云春和他密语,定是不怀好意。”
卢罕将信将疑,心想,
不至于吧,南云春没有理由那样做,
否则,就得罪了卢家,谈判合作也会崩盘。
他只叹自己老眼昏花,刚才没有看见细节,自责两句,
突然发现不对:
“你怎么知道他叫南云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