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会议室里又坐满了人。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长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陈书记坐在上首,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热气袅袅升起。他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林天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
吴工坐在对面,面前放着那摞图纸,最上面那张还翻开着。李部长、张主任、王部长几个也都在,各自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吴工,”陈书记开口,“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吴工点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睡得好。心里踏实了,睡得就香。”
陈书记笑了:“那就好。今天咱们商量商量,这电厂怎么建。你是专家,先说说想法。”
吴工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开口。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些图纸,用手轻轻抚过最上面那张,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陈书记和林天,缓缓开口:
“陈书记,林司令员,这份图纸我仔细看过了。不是客气话,是真的好。好到我觉得自己这点本事,都不够资格来验证它。”
陈书记摆摆手:“吴工,别这么说。你是专家,你说行,我们就放心了。”
吴工点点头,但脸上没有轻松的神色。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有个实际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人都看着他。
吴工指着图纸,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图纸是完整的,240万千瓦的装机容量,4台60万千瓦机组。”
“这在全世界都是先进的。但这么大规模的电厂,从勘探到建成,需要大量的人。”
他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十几个人,又看向陈书记:“我带来的这十几个人,不够。远远不够。”
陈书记皱起眉头:“差多少?”
吴工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本子,一项一项算起来:
“土建这一块,需要地质勘探人员、结构工程师、施工技术人员,至少三十人。”
他翻过一页:“安装这一块,锅炉、汽机、电气、热控、管道,每一个专业都需要团队。”
“锅炉安装需要懂高温高压的,汽机安装需要懂精密找正的,电气需要懂继保和调度的。加起来,至少八十人。”
又翻过一页:“调试和运行更需要人。电厂建好了,得有人开,有人修,有人管。运行人员、检修人员、化验人员、管理人员,没有一百人下不来。”
他合上本子,看着陈书记,目光很认真:“粗略估计,至少需要三百人以上。而且都是专业技术人员,不是随便拉个壮丁就能干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李部长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张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王部长看着吴工,眉头微皱。
陈书记沉默了一会儿,问:“吴工,你带来的这些人,都是什么专业的?”
吴工指了指旁边的几个人:“老周,搞土建的。老郑,搞锅炉的。老孙,搞汽机的。还有几个,电气、热控、化学,都有。”
他顿了顿,又说:“都是好手,但人数太少。要干这么大的工程,得组建一个完整的团队。”
陈书记点点头,看向林天。
林天一直没说话,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察觉到陈书记的目光,他抬起头,问吴工:“吴工,你的意思是,得回去调人?”
吴工点点头:“对。我得带着图纸回一趟延安,向首长们汇报,然后从各根据地抽调人员,组建一支专业团队。”
他想了想,又说:“前期工作,比如选址、土地、材料、施工人员,可以先准备起来。”
“材料这一块需要的时间最长,钢材、水泥、电缆、管道,都得提前备好。施工肯定是开春后了,但准备工作现在就得开始。”
陈书记问:“材料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东北的钢铁厂、水泥厂正在恢复,应该能供应上。施工人员……”
林天接话:“施工人员我来解决。”
几个人都看向他。
林天合上笔记本,说:“东北野战军有工兵部队,好几个团。可以抽调一部分人过来,参与电厂建设。”
他顿了顿,又说:“工兵懂工程,有组织,纪律性好。既可以做到保密,安全和速度也有保障。需要多少人,吴工你提个数,我来调。”
吴工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林司令员,这太好了!工兵参与建设,确实比临时招民工强得多。土方、基础、道路、辅助设施,都可以交给工兵干。”
陈书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看向吴工:“吴工,你回延安,大概需要多久?”
吴工算了算:“组建团队需要时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加上来回路上,最快也得二十天后。”
陈书记说:“好。你回去之后,我们这边把前期工作做起来。选址、土地、材料,一样一样落实。等你带人回来,争取开春就能开工。”
吴工站起来:“陈书记,那我今天就动身。”
陈书记也站起来:“不急,吃了午饭再走。我让后勤给你们准备些干粮,路上吃。”
吴工摇摇头,看了看窗外:“陈书记,时间紧。早一天回去,早一天带人来。吃饭不急,路上有干粮就行。”
陈书记看看林天。林天站起来,对门口的参谋说:“去机场,让周卫国准备一架运输机。另外,通知魏大勇,派一个小队护送。”
参谋敬了个礼,快步出去了。
吴工愣了一下:“林司令员,不用护送,我们自己走就行。”
林天摇摇头:“派特战队跟着,是以防万一。”
吴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天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对那几个同事说:“老周,老郑,你们几个跟我回去。图纸带上,一份都不能少。”
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把图纸小心翼翼装进箱子。吴工走到陈书记面前,伸出手:
“陈书记,林司令员,我一定尽快带人回来。”
陈书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吴工,拜托你了。”
林天也伸出手:“吴工,一路平安。”
吴工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图纸,又看了看林天。
“林司令员,”他说,“这图纸,真是好东西。”
林天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吴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下午两点,机场。
运输机已经发动,螺旋桨在阳光下闪着光。吴工几个人登上舷梯,回头朝送行的人挥了挥手,然后钻进机舱。
舱门关闭,飞机滑向跑道。加速,抬头,冲向天空。很快就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层里。
陈书记站在跑道边,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林天陪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风吹过机场,带着冬天的寒意。远处有几只乌鸦飞过,嘎嘎叫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过了好一会儿,陈书记转过身,看着林天:
“小林,材料的事,我来落实。钢材、水泥、电缆,一样一样催。你那边,工兵什么时候能到位?”
林天想了想:“随时可以。需要的话,我先调一个团过来,做前期准备。等吴工带人回来,再根据需要增调。”
陈书记点点头:“好。明天开会,把任务分下去。选址、土地、材料,各管一摊。”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小林,这事儿要是办成了,东北的工业就有救了。”
林天也笑了:
“那就一起把它办成。”
两人上了车,往城里开去。
身后,机场渐渐远去,只留下空旷的跑道和无尽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