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宗残部狼狈退去,石窟内弥漫着血腥与死气消散后的焦糊味,混杂着生命古树残根最后馈赠留下的、淡淡的草木清香。狼藉的地面上,阿木重伤昏迷,气息微弱;风倾瑶因强行引动木灵之心而透支严重,软倒在楚墨轩怀中,再次陷入沉睡,脸色苍白得透明,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祥和;而那株守护了幽绝谷数百年的生命古树残根,此刻已彻底黯淡,虚影消散,只留下一截干枯皲裂的巨木,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归于永恒的沉寂。
楚墨轩抱着风倾瑶,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后怕。他不敢想象,若自己再晚来一步,会是何等后果。他轻轻将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拨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一紧。必须尽快为她疗伤!
他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背后火辣辣的剧痛(鬼王长老那一爪留下的幽冥死气仍在侵蚀),先将昏迷的阿木小心地移到一处干燥的角落,简单封住其伤口穴道,喂下一颗随身携带的、仅存的疗伤丹药。然后,他打横抱起风倾瑶,目光扫过那株枯寂的古树残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敬意与惋惜。这上古神物,最终以自身寂灭为代价,成全了瑶儿的一线生机。
他抱着风倾瑶,步履沉稳地走出石窟。洞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幽绝谷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与不久前洞内的血腥厮杀形成了鲜明对比。谷中依旧宁静,鸟语花香,溪流潺潺,仿佛之前的入侵只是一场噩梦。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死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哭泣声和喧哗声,提醒着楚墨轩,这场灾难给这个与世隔绝的桃源带来了怎样的创伤。
云婆婆在一群面带悲戚和惶恐的谷民簇拥下,正焦急地等候在石窟外。她身上带着伤,脸色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当她看到楚墨轩抱着昏迷但气息尚存的风倾瑶走出时,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与如释重负的光芒,随即又化为深深的担忧。
“风姑娘她……”云婆婆快步上前。
“力竭昏迷,需静养。”楚墨轩言简意赅,声音因疲惫和伤痛而沙哑,“阿木在洞内,重伤,已服药,需尽快救治。”他将风倾瑶小心地交给两位上前帮忙的、面色惶恐却强作镇定的妇人。
“快!送风姑娘回老身住处!小心照料!”云婆婆连忙吩咐,又让人赶紧进洞救治阿木。她看向楚墨轩,目光落在他背后那狰狞的伤口和满身的血迹上,眼中充满感激与愧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老身……代全谷上下,谢过公子大恩!”说着便要躬身行礼。
楚墨轩伸手虚扶,摇了摇头:“份内之事。”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面带惊惧、却对他投来感激目光的谷民,沉声道:“入侵者虽退,但此地已暴露,需加强戒备,早作打算。”
云婆婆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老身明白。已派人加固谷口结界,并巡查各条密道。只是……经此一劫,谷中伤亡不小,结界也受损严重……”她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忧色。数百年的平静被打破,未来的路在何方?
楚墨轩没有再多言。他现在最关心的,是风倾瑶的伤势。他随着众人来到云婆婆居住的那间依山而建、古朴整洁的木屋。将风倾瑶安置在铺着干净棉褥的床榻上后,他拒绝了云婆婆为他疗伤的好意,只讨要了一些清水和干净的布巾,以及谷中特制的、对外伤和驱散邪气有奇效的草药膏。
他屏退旁人,独自守在风倾瑶床边。先是用清水仔细清洗了自己背后的伤口,那五道爪痕深可见骨,周围皮肉泛着不祥的青黑色,幽冥死气如同附骨之蛆,不断试图向心脉侵蚀。他运起寒玉功,至阴至寒的内力与那幽冥死气激烈对抗,带来钻心的痛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强行将大部分死气逼出体外,又敷上云婆婆给的草药膏,一股清凉之意暂时压制了剩余的死气躁动。他知道,这伤需要时间慢慢化解根除。
处理完自己的伤势,他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在风倾瑶身上。她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但体内那股新生的、融合了灵犀与木灵的本源之力,却在自行缓缓流转,修复着她受损的经脉和透支的精神。楚墨轩能感觉到,她体内的生机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纯净,仿佛枯木逢春,蕴含着无限的潜力。这让他稍稍安心。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精纯的内力,化作最温和的暖流,缓缓渡入她的经脉,助她稳定气息,滋养元神。他的内力属性偏寒,但与风倾瑶体内那包容万象的生命之力接触时,竟奇异地没有产生排斥,反而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被其悄然吸收转化,成为滋养她复苏的养分。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晨曦透过木窗洒入屋内时,风倾瑶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迷茫迅速被记忆取代,她第一时间看向床边,对上楚墨轩那双布满血丝、却写满了担忧与温柔的眼眸。
“墨轩……”她声音虚弱,却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感觉怎么样?”楚墨轩紧握着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关切。
“还好……就是没力气。”风倾瑶尝试运转了一下内力,发现那丝新生的力量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并且正在自主修复她的身体,这让她心中一定。她看向楚墨轩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心疼道:“你受伤了?守了一夜?”
“小伤,无碍。”楚墨轩轻描淡写,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没事就好。”
无需过多言语,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彼此牵挂的深情,尽在不言中。
这时,云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走了进来,看到风倾瑶苏醒,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姑娘醒了就好!真是老天保佑!快把这碗安神补气的药粥喝了,对恢复元气大有裨益。”
风倾瑶感激地接过粥碗:“多谢婆婆救命之恩,又连累谷中……”
云婆婆摆摆手,叹道:“姑娘千万别这么说!若非姑娘与圣树共鸣,引动木灵之心,击退强敌,我幽绝谷恐怕已遭灭顶之灾。是老身和全谷上下,该谢姑娘才是!只是……圣树它……”提到生命古树,云婆婆神色黯然,眼中含泪。
风倾瑶闻言,心中也是一痛。那株古老的神树,为了救她,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婆婆,对不起……”
“不必自责。”云婆婆擦了擦眼角,强笑道,“圣树沉寂,或许亦是天命。它选择了你,便是将希望寄托于你身。姑娘好好养伤,便是对圣树最好的告慰。”
接下来的几日,风倾瑶在楚墨轩和云婆婆的悉心照料下,身体恢复得很快。那融合后的灵犀木灵之力玄妙无比,不仅疗伤效果极佳,更让她对生命能量的感知和掌控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虽然力量远未恢复至从前,但她能感觉到,这是一种质变,未来的潜力无穷。
楚墨轩的伤势也在逐渐好转,幽冥死气被一点点逼出化解。闲暇时,他会与云婆婆交谈,了解更多关于幽绝谷和外界的信息。从云婆婆口中得知,京中局势果然剧变:皇帝病危,太子与几位皇子争权夺利已呈白热化,边境狄戎大举入侵,连破数城,天下动荡,烽烟四起。而幽冥宗的活动也愈发猖獗,似乎与某位皇子勾结,意图颠覆朝纲。
这些消息让楚墨轩的心情愈发沉重。身为皇子,更是身受皇命调查幽冥宗的他,无法对国难家仇坐视不理。但看着身边尚未完全康复的风倾瑶,他又怎能放心让她再涉险境?
风倾瑶看出了他眉宇间的忧色和挣扎。这一日,两人在谷中溪边散步时,她轻声问道:“墨轩,你是不是……想回京城了?”
楚墨轩停下脚步,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没有隐瞒:“局势糜烂,我不能置身事外。但你的伤……”
“我的伤已无大碍。”风倾瑶打断他,语气坚定,“而且,我感觉我的力量正在恢复,甚至……比以前更特别。墨轩,我知道你肩上的责任。你去哪,我去哪。这一次,我们并肩而战,不要再分开了。”
她的话语平静却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经历了数次生死离别,她再也不愿与他分开。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她都要与他共同面对。
楚墨轩心中震动,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坚毅光芒,知道她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庇护的柔弱女子。她的成长,她的决心,都让他既心疼又骄傲。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好。我们一起回去。清理门户,平定祸乱。”
温暖的阳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溪水潺潺,鸟鸣清脆。幽绝谷的宁静暂时抚慰着他们疲惫的身心,但也预示着,短暂的休憩即将结束,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等待着他们。
归途,亦是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