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安卡没有再说话。
她沉默地站在那里，那双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被逻辑与直觉反复拉扯之后的犹豫，然后她微微垂下眼睫，算是默认了特斯拉的推测。
确实，以她对奥托的了解，装成一个无辜的年轻自己在路边等人来偶遇，这种事他不是做不出来。
年轻的奥托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急于辩解，只是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将手指重新搭在下巴上。
片刻后，他提出了一个在逻辑上极为关键的问题：“不过，如果现在的天命主教真的是未来的我——那他又怎么活过整整五百年的呢？”
“你给自己准备了机械义体。”比安卡回答。她没有说“他给自己”，而是说“你给自己”，像是在陈述一件眼前这个年轻人终将亲历的命运。
“哼，是啊，你还干过利用木马程序偷盗别人身体的事呢。”
特斯拉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双臂抱得更紧了些。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毫不留情。
年轻的奥托沉默了一瞬。
他的表情没有变得愤怒，没有急于辩驳，只是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深处，某种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一闪而过。
“听起来……确实像是另一个我会做的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惜将自己变成机械与意识的集合体。换作是我——大概也会这么做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有一种对自己天性里那股执着太清楚不过的了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被自己验证过无数遍的公式，却又在尾音里藏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遗憾。
“德丽莎，幽兰黛尔，我们该怎么处置这家伙？”
特斯拉转过身，将问题抛给在场两位最有资格做决定的人。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但能听出来，她已经将最终的决定权交了出去——毕竟，一个是奥托的孙女，一个是奥托的部下，怎么处置这个年轻版的奥托，她说了不算。
“帮助他回到自己的时空？”
德丽莎将抱臂的双手松开，走到特斯拉身侧，碧色的眼眸在那张太过年轻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像是在比对一件真品与赝品之间最细微的差异。
“可博士你也刚刚说了，他可能是爷爷出于某种目的假扮的。”
她的语气里有斟酌，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困惑——如果这真的是爷爷假扮的，那他图什么？
比安卡摇了摇头。
“他不像是在装傻充愣。也许他真的是来自过去的奥托主教也说不定。”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特斯拉与德丽莎，用一种公正的、不带任何倾向的语气补充道。
“不过，如果你们想把他带回休伯利安，我也无法插手。平行世界的奥托主教，与我们无关。”
年轻的奥托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听到“平行世界”这个词时，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一个学者在混乱的现实中终于抓到了一个可以解释一切的逻辑框架时特有的、下意识的兴奋。
“平行世界吗？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解释，也不容易产生时空悖论。”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被解开了难题的愉快，却浑然不觉他口中那个“不容易产生悖论”的理论，正是让面前这三位女性陷入两难判断的根源。
如果他是平行世界的奥托，那么他与本世界的奥托互不干涉，任何对他的处置都与本世界的奥托无关，自然也不存在什么悖论。
但这也意味着，无法验证他是不是在撒谎。
德丽莎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面前这个还在摸着下巴思考平行理论的年轻奥托，又想起那个坐在天命主教办公室里、用那双同样的翡翠色眼眸对她微笑的爷爷。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手在年轻奥托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把他从物理学思考中拍回了现实。
“行了，你先跟我们走吧。至于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回头有的是办法验证。”
年轻的奥托被她拍得微微踉跄了一步，站稳后看向她，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慢慢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那就麻烦你们了。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有需要，我很乐意配合。”
三人带着年轻的奥托继续向柯洛斯滕深处前行。
一路上，时空投射现象愈发密集，道路两侧时而闪过中世纪模样的石砌围墙，时而又恢复成现代化的沥青路面，连空气中弥漫的气息都在不同时代的尘埃间反复切换。
奥托一边走，一边以一种学者特有的好奇目光打量着周围这些被时间褶皱扭曲的景观，脚步却始终稳稳地跟在三人身后，没有掉队，也没有多余的提问。
他的目光在扫过比安卡手中那柄黑渊白花时，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幽兰黛尔小姐，”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试探的求知欲，“是沙尼亚特家族的人吗？”
比安卡侧过头，迎上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一位卡斯兰娜。”
奥托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份惊讶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被一种礼貌的、迅速调整过来的平和所取代。
“您的表现可一点都不像一位卡斯兰娜。”
他的措辞依旧是那种彬彬有礼的委婉，语气里没有半分冒犯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意外——卡斯兰娜家的人他见过不少，大多以刚猛着称，像这样沉稳到近乎内敛的，确实罕见。
“他们都这么说。”比安卡的回答简短而平静，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早已习以为常的事。
奥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对于比安卡能使用黑渊白花这件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天命三大家族彼此通婚已有数百年历史，血脉交融早就是常态。
出现一个能使用沙尼亚特圣物的卡斯兰娜，虽然不多见，但也远谈不上不可思议。
血脉这种东西，本就是这世上最无常的遗产。
他将目光从黑渊白花上收回，重新投向队伍前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仍在不断变幻时空的小镇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