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下一次下山的日子,贾赦推算在四十天之后。
他这么判断的依据来自岩锤和附近几个小部落零散传过来的消息。岩锤在黑石部落当首领的时候,和西面、北面几个小部落有过往来,知道那东西下山巡视的间隔大致是两个月左右,偶尔误差几天,但从没有偏差过半个月以上。上一次下山距今已经过了二十多天,往后推四十天左右便是下次的窗口期。
四十天,足够他做很多事情。
贾赦把这段时间分成了三个阶段。头十天继续强化十三名猎手的灵气淬体,把每个人的气脉根基扎得更牢;中间二十天让他们在模拟实战中熟悉配合和应变,面对沼泽外围的各种突发情况;最后十天则带他们进沼泽地深处探路,摸清那些热流涌动的规律,为真正的接近做准备。
但有一个问题一直卡在他心里——进度不够。
按照目前的灵气积累速度,十三名猎手在四十天之后能提升的幅度是有限的。普通兽骨中的灵气含量太低,淬炼的效率和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消耗几乎持平,长此以往只能维持,难以突破。白毛猿首领骨已经用完了,剩下的普通白毛猿骨和鳞甲犀骨都属于低阶灵材,对已经跨入引气阶段的猎手来说,滋补越来越弱。
他需要更高品质的灵材。
而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几天之后,被一个意外事件推到了必须解决的境地。
那天清晨,蕨在例行对练中与岩锤硬碰了一记。两人都是力量型的打法,蕨的木棍与岩锤的石斧在空中撞出了一声脆响,蕨的手臂猛地一震,虎口当场迸裂,鲜血顺着木棍滴落在地。她咬牙没退,反手一棍扫在岩锤的腰侧,把岩锤打得踉跄了两步。
对练结束后,蕨坐在一旁包扎伤口。贾赦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手掌——虎口裂开的口子不算深,但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发白,愈合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他拉起蕨的手腕仔细探查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气血在衰退。”他说,“经脉里的灵气还在,但皮肉筋骨的气血根基变薄了。”
蕨愣了一下:“我最近没少吃饭。”
“跟吃饭没关系。”贾赦摇头,“你进阶太快了。灵气入体的速度超过了身体底子承受的极限,经脉被灵气撑开,但维持经脉运转的气血却被消耗得太快。就像一根管子被水冲得太急,管壁反而被冲薄了。”
他环顾了一圈其余人,发现芒和岩锤也有类似的情况,只是不如蕨明显。芒的手背上多了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伤的细口,原本应该一两天就愈合的,现在却结了痂又裂开。岩锤更直接,他这几天总觉得后腰发酸,那是肾气不足的表现。
这是灵气修炼的副作用,而且是相当危险的副作用。如果气血根基持续亏空,经脉再被灵气反复冲刷,最终的结果就是经脉崩裂,灵气倒灌,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贾赦前世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修士走火入魔,没想到自己的队伍也差点踩进这个坑里。他立刻调整了训练方案,让所有人停止灵气淬体,转而进行纯桩功的气血温养。同时他开始在附近搜寻能够补充气血的灵材。
普通的兽肉和兽骨已经不够用了。他需要的是那种气血极度充沛的活物,最好本身就是靠吞噬其他生灵来壮大自身的猛兽。
就在这天午后,芒带回来一个消息。他在西面一片从未涉足的密林深处发现了一处山坳,山坳里遍地都是巨大的白色骸骨,有些骨头比人还高。那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息,地面上的泥土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褐色,踩上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山坳四周的树木全部枯死了,枝干扭曲发黑,但山坳中央却长着一丛丛鲜红的浆果,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
芒没有靠近那丛浆果。他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看到一头体型极大的独角山魈走进了山坳,低头吃了几颗浆果,然后浑身剧烈颤抖了几下,倒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站起来。那头山魈站起来之后,身上的肌肉明显地鼓胀了一圈,双目赤红如血,发出一声暴烈的咆哮,将旁边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一拳砸成了碎块。
然后那头山魈摇摇晃晃地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虚浮,像是喝醉了酒。
“那颗果子能让人变强,但也会让人发疯。”芒总结道,“我没敢碰,回来先跟你说。”
贾赦听完芒的描述,心中已经有了判断。那丛红色浆果是一种天然的灵材,富含浓缩的灵气和气血精华,直接服用效果极强,但毒性也极为猛烈。那头独角山魈吃了之后之所以发狂,是因为浆果中的力量超出了它身体能承载的上限,灵气横冲直撞找不到出路,只能从肌肉和神经中硬挤出来。
但如果经过处理,用正确的方法提取其中精华、剔除毒性……这丛浆果就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淬体材料。
“带我去看。”贾赦说。
第二天一早,贾赦带着芒和岩锤出发,向那片西面的山坳进发。蕨留在营地看着其他人进行桩功温养,她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贾赦的命令她从不违抗。
三人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达芒所说的那片山坳。
贾赦站在山坳边缘向下望去,只见这片谷地约莫有几十亩大小,四面被陡峭的山壁环绕,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供人进出。谷底的地面铺满了白色的巨型骸骨,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形态,像是某种大型蜥蜴类的生物,体长足有七八丈。这些骸骨表面已经没有皮肉残留,但骨面上布满了密集的齿痕和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
谷底的中央位置,那片暗褐色的泥土上,生长着十几丛鲜红色的浆果。每丛浆果植株都不高,只有膝盖左右,但叶片肥厚油亮,果实在阳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像是里面包裹着一团浓缩的火焰。
贾赦蹲下身,从地面上捡起一块碎石,轻轻朝最近的浆果植株扔了过去。
碎石砸在浆果丛旁边的泥土上,溅起一小撮泥点。就在那泥点落地的瞬间,浆果丛的叶片猛然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触了似的。紧接着,从那丛浆果的根部土壤中,有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烟雾升腾起来。
贾赦立刻屏住呼吸,同时示意芒和岩锤后退。
那缕红烟升到半空便消散了,没有扩散开来。但贾赦注意到,红烟飘过的方向,地面上几棵枯死的树桩在接触到那缕烟的瞬间,树皮表面迅速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红点,像是被灼烧过一样。
“那果子不能直接碰。”贾赦低声说,“根部的泥土里也有毒。踩到就会释放那种红烟,吸入或者沾到皮肤都会出问题。”
岩锤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弄?”
贾赦观察了片刻,指着山坳边缘一些散落的白色骸骨说:“那些骨头的骨壁很厚,里面的骨髓腔应该已经完全腐化掏空了。把骨头敲开,用骨管去夹那些浆果,不要用手碰,也不要让果实接触到泥土。夹下来之后立刻放进骨管里封好,这样既能防止毒气扩散,又能保持果实中的灵气不流失。”
三人分工合作,芒和岩锤负责在谷地外围寻找合适的骨管,贾赦则用长树枝从远处拨动那些浆果丛,将果实从枝头剥离。这个动作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力,树枝稍微用力过猛就会划破果实表皮,导致里面的汁液喷溅出来。贾赦的手稳如磐石,每一次拨动都恰好只切断了果柄的连接处,果实完整地滚落到预先铺好的大块骨片上面。
一共采了三十二颗浆果,装了满满六根骨管。
回到营地之后,贾赦在洞外单独辟出了一块区域,用石块围成一个小圈,在里面生了一堆极小的火堆。他将一颗浆果取出来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用另一块石头慢慢碾磨。浆果的皮极薄,轻轻一压就破了,里面流出一团粘稠的、散发着浓烈甜香的红色浆液。
贾赦将浆液与碾碎的普通兽骨粉混合,再加入少量清水稀释,放在石板上用文火慢慢烘烤。随着水分蒸发,浆液的颜色从鲜红逐渐变为暗红,再到深褐色,那股浓烈的甜香也慢慢变得温和了许多。他反复烘烤了三次,直到那团混合物变成了一种干燥的、呈颗粒状的粉末。
他取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味道微苦,带着一丝极淡的麻痒感,但远没有生浆果那种让人发狂的烈性。灵气含量依然充足,只是从“暴烈”变成了“温和”,更适合人体吸收。
“成了。”他自言自语。
当晚,十三名猎手每人分到了一小撮这种粉末。贾赦让他们将粉末混在肉汤中服下,然后立刻进行桩功修炼。粉末入体之后,一股温热而绵长的灵气从胃部缓缓扩散,渗透进经脉和筋骨,如同春雨润物般无声地修补着那些亏空的气血。
蕨是第一个有明显反应的。她的双颊在服下粉末约一炷香后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原本发白的手掌创口处开始迅速收口结痂,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补着裂开的缝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热乎乎的。”她说,“从里往外热,不像以前那种硬灌进来的感觉。”
芒和岩锤的恢复更加显着。芒的手背上那些反复开裂的旧伤全部愈合,皮肤变得比之前更加紧实有力。岩锤的后腰酸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厚重的力量感,像是原本空了的油箱又被加满了。
三天之内,所有人的气血亏空都被补了回来,而且比之前更加充沛。经脉在得到充足气血的滋养后变得更加坚韧,能承载的灵气流量也随之提升了一个档次。
贾赦自己服用了双倍的粉末剂量。那股温和而磅礴的灵气在他体内运转了整整一夜,被他引导着反复冲刷气海和周身经脉。天亮时分,他的气海再次扩大了一圈,灵气的运转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三成。
他站在晨光中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掌心中的力量感沉厚而内敛,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底下却蕴含着足以随时喷发的巨大能量。
距离那东西下次下山,还有二十五天。
他看了看西面那片山坳的方向。那里的浆果丛还有大半没有采摘,足够所有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做两到三次淬体。而沼泽地里的那片红水,正随着日子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活跃。
他需要在那东西回来之前,把队伍的整体实力再往上推一大截。因为下一次那东西下山的时候,他打算让芒和岩锤带着队伍在沼泽外围布防,近距离观察那东西的每一个细节。
要做到这一点,他们必须比现在更强。
夜色中,贾赦又一次独自站在洞外,望着那座笼罩黑云的山。他的目光比之前更加锐利,像是穿透了重重夜幕和云层,看到了山的深处。
“快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