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漫天的血,赤红如熔岩,却又冷得像万载寒冰。
贾赦的意识在无边黑暗中沉浮,耳边只剩九龙长吟的余音,和棺椁壁面传来的、来自宇宙深处的冰冷震颤。
他记得一切。
第一次死去时,他是宁国府那个荒唐袭爵的贾赦,世人眼中的老纨绔,连亲儿子贾琏都暗地里嫌他不知廉耻。然后他死了,被一盆炭火闷死在冬夜。
第二次睁眼,是个满世界都在“练气化精”的国术时代。他从一个快要饿死的乞丐开始,用了六十年,打到“打破虚空,见神不坏”,成为那座孤岛上的活传奇。拳意贯通周身,气血如龙——他以为那就是尽头。
然后他又死了。死在一个叫“归墟”的海眼深处,被一只从未见过的、长着九个头的巨龟拖入漩涡。死前他想起红楼世界里的种种,忽然大笑:“原来如此,我还是那个贾赦。”
第三次睁眼,是贾赦此生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他回到了红楼世界的那个雪夜,正是兄长贾敬在城外道观“悟道”走火入魔、先太子余党暗中策反的前夜。
他用国术宗师的身躯,推翻了原本该来的所有悲剧。他一手平了先太子的谋反,一手震住了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老狐狸。他用“气血搬运法”暗中调理了贾母的旧疾,用“寸劲透骨”废了贾珍沉迷炼丹的痴妄。连那个前世里最不待见他的贾政,最终也在他面前低下了头,唤了一声“大哥”。
他用了二十年,把贾府从一个即将倾塌的朽木楼阁,变成了大周朝的隐形柱石。但贾赦知道,这还不够。
因为他发现了那个秘密——
贾府大观园地底十丈深处,压着一口棺。青铜的,上面刻着九条龙。
当他第一次以国术“神念”探入地底时,那口棺猛地一震,棺盖上的九龙浮雕同时睁眼,猩红的目光穿透土层,直直射入他的瞳孔。他看到了无数画面:星辰破碎、大陆漂移、一个身穿帝袍的巨人在星空中与一团黑影搏杀,最后那巨人崩碎成九道光,落入一口棺中。
那棺,就是九龙拉棺。
而棺中一直缺一个“主棺之人”。
贾赦没有犹豫,他在寿终正寝前一刻,亲手打开了地底封印,躺进了那口棺里。棺盖合拢的瞬间,九条由青铜化作的真龙从棺身剥离,腾空而起,拉着棺椁撕开了这个世界。
现在,他就在这棺中。
九龙破空,离开红楼世界已有……他算不清多久了。棺内无岁月,他只能靠自身气血的流逝来估算——至少三年。三年里,他用国术境界中最高的“抱丹坐忘”法门,将自身气血凝练成一团不灭的炽阳,抵抗着棺外传来的、足以撕碎圣人肉身的宇宙辐射。
棺外的景色他偶尔能透过棺盖缝隙瞥见一鳞半爪:星辰如砂砾般掠过,有的硕大无朋,表面全是沸腾的岩浆海;有的寂静死灭,覆盖着比玄铁还硬的寒冰;还有的……他看见了活物。一条比星辰还长的巨蛇盘踞在一片星云之中,蛇信吞吐间,一颗恒星便暗了下去。
宇宙。
这是他从未想象过的天地。
国术世界里他以为“打破虚空”就是武道的终极,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个“虚空”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片薄膜而已。真正的天,在他头顶之外。
棺椁突然剧烈一震。
九条真龙同时发出凄厉的长吟,棺身翻转,贾赦在棺内被甩得气血翻涌,他不得不全力催动国术“千斤坠”,将自身钉在棺底。透过缝隙,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颗巨大的、翠绿色的星辰,星辰周围环绕着九条巨大的裂谷,每一道都深不见底,散发着令灵魂战栗的气息。
而那九条龙,正拉着他直直地朝其中一道裂谷坠去。
荒古禁地。
贾赦当然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那裂谷中升腾的气息,有几分像是红楼世界里他曾在甄家老宅感受到的那种“古神怨念”,但浓度何止强了万倍。那气息中有腐朽、有不甘、有暴虐,还有一种……饥饿。
它想吃了贾赦。
“呵。”贾赦在棺中低声笑了,嗓音沙哑,“老夫在国术界打了一辈子,打赢的、打输的、打死人的场面都见过。你一个连脸都不露的东西,就想吃我?”
他猛然坐起,双拳齐出,隔着棺盖轰了出去。
没有招式,就是最朴素的“冲天炮”。但这一拳凝聚了他六十年国术修为的全部拳意——打破虚空、见神不坏——在接触到棺盖的瞬间,棺盖缝隙中透出的那股“饥饿意志”猛然一缩,仿佛被烫到了一般。
九龙长吟声骤变,变得亢奋。
棺椁下坠的速度骤然加快,穿过那道裂谷时,贾赦看到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图腾:有人形生物在膜拜一轮黑日、有巨大的碑文写着他不认识的文字、还有一幅画——
画中,一个身穿青铜甲胄的男人,正站在九条龙的背上,抬手举向天空。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但贾赦莫名觉得,那身形……和他有三分相似。
然后棺椁猛地撞击到了谷底。
剧烈的轰鸣声中,青铜棺盖弹开了一条缝,一股青翠欲滴、带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气流涌入棺中。贾赦只吸了一口,便觉得全身气血沸腾如滚水,那些他以为已至圆满的气血,竟然在那一瞬间再度攀升——
他突破了。
在国术世界里六十年来都未能触及的“神境”,就在这一口不知名绿气的滋养下,悄然洞开。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龙鳞纹路,不是纹身,是从血肉深处长出来的。三息之后又褪去,但那种力量感却留了下来。
“好东西。”贾赦眯起眼睛,身形一纵,从棺缝中掠出。
谷底的天空是紫色的,四周弥漫着浓雾,但那股生命气息的源头就在百丈之外——一株矮小的、只有三尺来高的小树,通体碧绿,结着九枚金灿灿的果子,每一枚都散发着令他气血颤动的波动。
九妙不死药。
贾赦不知道它的名字,但他本能地知道——吃掉它,能活。
而在他的身后,九龙拉棺缓缓沉入地面,仿佛与这荒古禁地的地脉融为一体。九条龙首同时转向贾赦,眼中红光闪烁,最后一齐低下了头。
像是在行礼。
贾赦没有回头。他走向那株小树,每一步落地,脚下都留下一个浅浅的龙爪印。
“这是哪儿?”他问,当然没人回答。
他伸手,摘下了第一枚金色果子,果皮上流转的光晕映在他眼中,像是在诉说什么万古之前的往事。
“没关系。”贾赦低声说,“老夫最擅长的,就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方,活下去。”
他一口咬下金果,汁液入喉的瞬间,整个荒古禁地上空,乌云翻滚,雷霆轰鸣。一道血色龙影从贾赦背后冲天而起,盘旋九匝,发出一声震彻东荒的龙吟。
这一天,荒古禁地外,无数圣地神朝的老怪物同时睁开了眼。
“谁……在禁区里突破了?”
“气血化龙……那是上古失传的‘龙体’异象!”
“查!”
而贾赦,盘坐在九妙不死药旁,闭目消化金果的力量。他的国术气血与不死药力交织,在丹田处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血色光团,光团中隐隐有龙形游走。
他第一次踏上了修真的路。
从国术,到修真。
从一个被命运抛弃的老废物,到撕破牢笼的囚徒。
贾赦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在红楼世界里曾让无数朝臣胆寒的笑。
“好了,”他睁开眼,“谁来说说,这个世界……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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