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墙根的落叶还沾着夜露,谢温笑的指尖刚触到那道突然浮现的木纹,整面墙就像被浸了水的宣纸般往后退去。木质门牌上的“子时书屋”四个字泛着哑光,门楣下挂着的铜铃没被风吹动,却自己发出细碎的颤音,和他口袋里爷爷的钥匙产生了奇妙的共振,那微麻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比在出租屋时更清晰。
他抬手推了推木门,门轴发出老弦断前的嗡鸣,一股混着旧纸霉味与槐花香的冷风扑面而来。风里裹着些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翻书,又像是书页被撕开时的脆响,可等他凝神去听,声响又变成了极轻的啸声——不是风声,是书本身在“叫”,那啸声顺着门缝钻进来,贴在耳廓上发烫。门只推开一条缝,幽蓝的冷光就从里面涌出来,在地面上漫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谢温笑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光,竟像触到了冰凉的水,光面泛起涟漪,映出他此刻的脸:眼底泛着红血丝,嘴唇干裂,额前的碎发被冷汗粘在皮肤上,可最让他心惊的是,光里的自己背后,竟站着个模糊的黑影,那黑影的轮廓和出租屋楼道里声控灯映出的涂鸦一模一样。更诡异的是,黑影的指尖似乎正对着他的后心,明明隔着光河,他却莫名感到一阵刺痛,像有细针在扎。
“谁在里面?”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啸声突然拔高,像是被惊扰的蜂群。书架最顶层的几本书突然倾斜,书脊上的刻痕在蓝光里亮起,连成一串扭曲的符号,和钥匙、门牌上的图案隐隐呼应。他咬了咬牙,猛地推开木门,整间书屋瞬间暴露在眼前——没有窗户,四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摆满了封面发黑的旧书,每本书的书脊都没印字,只有一道深浅不一的刻痕。蓝光是从书架最顶层渗出来的,像融化的冰顺着书脊往下流,在地面汇成光河,河面上漂浮着几张半透明的书页,上面的字全是反的,凑近看时,那些反字竟像活物般蠕动,试图拼成完整的句子,却总在最后一个字时散成碎片。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光河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实感,像是踩在云里。脚边突然飘过一张完整的书页,上面用褪色的墨写着“槐下埋骨”四个字,墨迹边缘泛着暗红,像是被血浸过。他刚想伸手去捞,书页却突然烧了起来,蓝色的火焰顺着字迹蔓延,瞬间化为灰烬,连一点烟都没留下。啸声越来越响,书架上的书开始轻微震动,有几本没放稳的书从架上滑下来,“啪”地砸在光河里,瞬间被蓝光吞没,连一点纸屑都没剩下。谢温笑心里一紧,刚想退出去,就听到头顶传来重物坠落的风声——他猛地抬头,一本烫金封皮的书正对着他的胸口砸下来,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和钥匙柄上一模一样的扭曲符号,符号边缘泛着和门牌一样的哑光。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烫金封面,书就像有了重量,带着一股往下压的力道。他咬着牙把书抱在怀里,书皮上传来的温度竟和人体一样,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起伏,像是在呼吸。就在这时,所有的啸声突然停了,整间书屋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书架上的书不再震动,蓝光也停止了流动,只有怀里的书还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和他的心跳共鸣。
“这到底是什么书?”谢温笑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封面上的符号开始发光,和钥匙的光呼应着,他口袋里的钥匙突然发烫,像是要从布料里钻出来。他腾出一只手,把钥匙掏出来,钥匙刚碰到书皮,符号就像活过来似的,顺着书皮往上爬,在封面中央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那图案他在爷爷的旧照片里见过,就是门楣上刻着的槐树,只是此刻的槐树叶上,还沾着几滴暗红色的印记,像干涸的血。树叶的纹路里还嵌着细小的文字,凑近看才发现是“戊子年秋,雨”,正是爷爷日记里记录过的、他最后一次去槐树巷的年份。
就在图案拼完整的瞬间,书突然自己翻开了。书页是米黄色的,纸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张泛着血色的手印,那手印按在书页中央,五指张开,指缝里还夹着几根细小的槐树叶。谢温笑的目光刚落在手印上,指尖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不由自主地碰了上去——
指尖刚触到纸面,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尖钻进来,比冬夜的寒风还冷。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手像被粘在了纸上,书页开始剧烈震动,泛着血色的手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指纹的纹路里嵌着的细小槐木屑。紧接着,他的眼前突然一黑,耳边传来雨声,是那种深秋的冷雨,砸在铁皮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混着女人压抑的哭声,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模糊不清,却带着说不出的恐惧。有个沙哑的男声反复说着“埋在槐树下”,每说一次,他的后心就刺痛一下,和刚才光河里黑影带来的痛感一模一样。
“别碰那本书!”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谢温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书屋里,怀里的书已经合上了,烫金封面上的符号不再发光,只有那道暗红色的印记还在。他转头看向门口,发现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巷子里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道明亮的线,线外站着个模糊的人影,看轮廓像是个老人,手里还握着一根槐木拐杖,杖头刻着的图案和书封面上的槐树如出一辙。可等他想再看清些,人影就被突然刮起的风卷走了,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话:“书会吃记忆,也会吐真相,你要小心……”
谢温笑愣在原地,怀里的书还在微微起伏。他低头看了看书,又看了看门口,刚才的幻觉太真实了,那雨声、哭声,还有那个熟悉的声音——分明和爷爷生前的声音一模一样。他突然想起爷爷日记里夹着的字条:“有些书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记的,记那些被埋在槐树巷里的事。”难道这本烫金封皮的书,记着的就是当年被埋在槐树下的秘密?
他抱着书往门口走,蓝光开始重新流动,啸声也再次响起,只是这次的啸声比之前更轻,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警告。书架最顶层的蓝光里,有几本书的封面慢慢转向他,书脊上的刻痕连成了“别走”两个字,可没等他看清,刻痕就又散成了碎片。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这间被蓝光笼罩的书屋,书架最顶层的蓝光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眼睛的轮廓,和光河里黑影的眼睛一模一样。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书屋,刚跨出门,身后的木门就“吱呀”一声关上了,门上的铜铃又发出细碎的颤音,和口袋里的钥匙再次共振,这次的共振里,还多了一丝书的震动,三者像是在传递某种密码。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封面上的暗红色印记还在,只是比刚才淡了些,像是被月光吸走了部分颜色。巷子里的月光很亮,能看到断墙已经恢复了原样,刚才的木质门牌消失得无影无踪,墙根的落叶还保持着他来时的模样,像是从未被翻动过。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钥匙已经不烫了,只是那微麻的触感还在,顺着指尖传到怀里的书上,书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抱着书往巷口走,怀里的书突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书脊处还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书页在翻动。他停下脚步,刚想把书打开看看,就听到巷口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谢温笑?你怎么在这里?”
他抬头一看,是房东张婶,她手里还拎着那个没扔的垃圾袋,袋子里的塑料瓶碰撞着发出响声,脸上满是疑惑。谢温笑心里一紧,赶紧把书藏到身后,勉强笑了笑:“张婶,我出来散散步,这就回去交房租。”
张婶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身后,鼻子还动了动:“你身上怎么有股槐花香?这时候哪来的槐花?”她往前凑了两步,视线紧紧盯着他藏书的手:“你藏的是什么?这么晚了还抱着东西散步,你该不会是想跑路吧?”
谢温笑赶紧摇头,后背已经渗出冷汗,怀里的书又动了一下,这次的动静比刚才更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书里钻出来,书皮的温度也突然升高,烫得他指尖发麻。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张婶的手:“张婶,就是本普通的旧书,没什么好看的,我真的要回去了,房租我明天一定交。”他说着,不等张婶再说话,就抱着书往巷口跑,身后传来张婶的骂声,混着塑料瓶碰撞的声音,可他没心思回头,只想赶紧回到出租屋,把门锁好,好好看看这本烫金封皮的书里,到底藏着爷爷没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