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安江官场上流传着一个说法:新来的翟书记,也不过如此。
说这话的人有鼻子有眼。柳长贵是抓了,可那是公安抓的赌,拘留十五天,出来还是一条好汉。
纪委那边雷声大雨点小,周峰天天窝在公安局后院翻旧案卷,翟俊平本人更是三天两头往青石、白沙、东坝几个镇跑,搞什么“村务公开示范点”,在墙上贴纸。
孙建国在酒桌上拍着桌子笑:“我早说了,镀金的就是镀金的,吃了咱们的,还不得乖乖听话?”
马国梁没有笑。那盘磁带就锁在他书房的抽屉里,他听了三遍,翟俊平那句“东西先放这儿吧”说得清清楚楚,可他总觉得哪里不踏实。
这半个月里,翟俊平一天都没闲着。
柳长贵进去的第三天,魏会计的儿子自己找上了门。这个在县中教书的年轻人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周峰面前憋了半天,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周书记,我爸不是不想说,他是不敢说啊!柳长贵放过话,谁敢乱讲,就让我在县中待不下去。我爸这半个月头发全白了,天天夜里坐在院子里抽烟……现在柳长贵进去了,我爸说,他想说。”
周峰赶紧把他拽起来:“起来起来,大小伙子跪什么跪!你回去告诉你爸,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天塌不下来!他什么时候想说,我什么时候上门,不用他跑县里来。”
当天晚上,周峰去了柳湾村。魏会计坐在堂屋里,看见他进门,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说:“周书记,我对不住柳湾的老少爷们。那些钱从我手上过的,我明知道不对,还是签了字。”
“你签字是被逼的,这个我们心里有数。”周峰说,“你把知道的说清楚,就是帮了柳湾的老少爷们。”
魏会计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那我从头说。”
魏会计交出来的东西,比翟俊平预想的还要多。他当初交给镇里的是另抄的一本,除了那本账的原件之外,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一笔一笔记着每次发补偿款的时候,柳长贵从里头“统筹”走了多少,又往镇上送了多少。
周末,周峰和邢卫东去了一趟应天。大河村有三户人家常年在应天的建筑工地上干活,名字却挂在二期征地的领款单上。四十四岁的耿长根听说自己家的地被征了、两万七千多块补偿款被人冒领了,蹲在工地的沙堆上半天没起来,嘴里念叨:“我爹前年还在村边的堤上挑了三个月的土,一天十块钱,说是给公家修堤,到头来公家把我家的地钱给吞了……”后来他哑着嗓子问:“周同志,我闺女今年考高中,我本来想着干完这个工地就回去……这钱,还要得回来吗?”
周峰回来学给翟俊平听,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擤了把鼻涕。翟俊平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耿长根,元。
第十五天,早上八点整,安江县拘留所的铁门拉开了。柳长贵走出来,半个月不见荤腥,他瘦了一圈,那股子横劲一点没少,一出门就朝地上吐了口痰,骂骂咧咧地掏出手机要给小舅子打电话:“他娘的,十五天,老子出来了!等着,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那几个嚼舌根的老不死的……”
电话还没拨出去,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到了他跟前。周峰从副驾驶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笑着说:“柳长贵同志,出来啦?巧了,我们也刚到。”
柳长贵认出了这张脸,斜着眼睛打量他:“哟,这不是周书记吗?怎么着,赌我也蹲了,罚款我也交了,你们还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姐夫可是……”
“我是安江县纪委副书记周峰。”周峰没让他把话说完,把那张纸往他眼前一亮,“柳长贵,经县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问题立案调查。请你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就有关问题作出说明。上车吧。”
柳长贵先是不信,接着就慌了,一身横肉直哆嗦,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要见刘镇长。”
“你会见到的。”周峰弯腰替他把手机捡起来,揣进了自己兜里,拉开了后车门。
柳长贵在纪委的办案点里只撑了一天半。
头一天他还梗着脖子,问什么都是三个字:不知道。第二天上午,周峰把魏会计的那个小本子往桌上一拍,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哪年哪月哪一笔,“统筹”了多少,送出去多少。
念到第十七条,柳长贵的汗已经把椅子洇湿了。周峰合上本子说:“柳长贵,你在柳湾村不是号称‘王法’吗?现在我给你讲讲真王法。这上面的数,够你把牢底坐穿了。你一个村支书,这么多钱你一个人吞得下?你替别人扛着,人家在外头喝酒吃肉,回头给你老婆孩子送过一袋米没有?”
柳长贵低着头不吭声,过了一阵忽然嚎了一嗓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说!我全说!钱大头不是我拿的,我就是个过路财神啊!每回发款,镇财政所的钟海波先扣三成,说是刘镇长定的规矩。我拿的那点,还得逢年过节往上孝敬……周书记,我冤啊!”
“冤不冤的,你一笔一笔说清楚,说完了按手印。”周峰把笔录纸推了过去。
当天晚上,周峰一路小跑冲进翟俊平的办公室,把厚厚一沓笔录往桌上一放:“柳湾、大河两个村,三年里被截留、冒领的征地补偿款,他认的就有一百六十三万!钟海波、刘德才,一个都跑不了!”
翟俊平接过笔录,一页一页翻到最后,才说:“辛苦了。”
周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跟我你还客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