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所长离开龙腾大厦办公室还不到十分钟,方杰和姚月还陷在陈安国出手狠辣、手段通天的震惊里,整间屋子的气氛依旧沉得像压了块巨石。
方杰刚想开口和姚月再捋一捋目前的局势,手机再一次疯狂震动起来,铃声急促刺耳,像是催命一般。
方杰心头一跳,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他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清晰显示着两个字:伍召。
这是他在启航船务最核心、最可靠、最能扛事的副手,是他在海上板块最信任的人。
伍召这个人,性子稳、做事狠、心思细,天大的事在他手里都能压得住,从来不会慌慌张张打电话来惊扰方杰。
可今天,这通电话来得太急、太突兀。
方杰几乎是手指一颤,立刻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喂,召儿。”
电话刚一接通,那头立刻传来伍召压抑到极致的急声,背景里全是嘈杂的人声、对讲机电流声、还有海事执法船的警笛声,乱成一团。
伍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哥!出事了!海事局直接带人杀到码头了! 一整队执法人员,带着文件、带着封条,上来就查,二话不说就要封咱们的船!”
方杰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一旁的姚月脸色唰地惨白,下意识上前一步,紧紧盯着方杰,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前脚,龙腾大厦所在辖区的保护伞王所长,被人一纸调令直接拔掉,明升暗降,踢到偏远郊区,等于断了方杰在陆地核心商圈最关键的一道保障。
后脚,他另一条命根子启航船务,直接被海事局上门查封。
龙腾、启航,一陆一海,是方杰整个商业帝国最显眼、最稳固、最不能动摇的两块招牌。
陈安国这是要左右开弓,同时打断他两条腿。
方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冷得像冰:“说清楚,怎么回事?他们凭什么查?凭什么封船?启航所有手续、资质、安全记录,哪一项不是齐全合规?每年年检、安检、体系审核,哪一次不是一次过?”
伍召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却依旧强撑着条理,把最关键、最专业的问题一条条砸出来:
“哥,他们不是普通抽查,是针对性精准打击!带队的是海事局船舶监督处张处长,亲自带队,通航处、法规处、危管防污处全来人了,一上来就拿法条压人,专门挑最致命、最容易卡死我们的点查!”
“第一,他们查我们船舶安全管理体系SmS运行记录,说我们近半年船员消防、救生、溢油应急演练记录不完整、缺项、补签痕迹明显,认定公司安全管理失效,不符合营运条件!”
“第二,他们查船员适任证书与在船匹配,说我们几条远洋船有船员值班证书等级不符、见习水手独立操舵、疲劳值班记录对不上,直接认定违规配员!”
“第三,他们查船舶检验证书与实际设备状况,说我们两条散货船货舱污水管渗漏、应急消防泵压力不达标、救生艇登乘梯老化,当场开出滞留缺陷,直接禁止离港!”
“第四,最狠的是他们查我们最近两批次集装箱货物申报,说里面夹藏未如实申报的疑似危险化学品,不管有没有实据,先按瞒报危货立案,直接下令:全部在港船舶暂停营运,全面查封!”
“现在码头已经被他们控住了,船舷、舱口、驾驶室全贴了海事封条,盖着鲜红公章,一条船都动不了!货主已经炸锅了,电话快被打爆了,违约金、滞期费、舱租损失,一天就是天文数字!”
伍召语速极快,每一句都砸在要害上。
这些全是海事执法里最硬、最直接、最能一棒子打死船公司的专业问题。
不是小毛病,不是小瑕疵,是直接能停航、扣船、封公司的重大缺陷。
方杰听得浑身发冷。
他太明白了。
这些问题,平常检查最多提醒整改,绝不可能一上来就全员出动、直接封船。
对方这是拿着放大镜找毛病,拿着尚方宝剑办他,摆明了是有人在上面打了招呼,专门来整启航船务。
而能让海事局一个处室的处长亲自带队、跨部门联合执法、不留半点余地,这种能量……
除了刚在云溪谷摊牌、刚拔掉王所长的陈安国,还能有谁?
方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寒冽。
“我知道了。”他声音稳得可怕,“伍召,你听好,第一,全程录像,所有执法文书、封条、现场照片全部留存备份;第二,不要和执法人员起冲突,他们说什么都先应着,不签字、不认可、不背锅;第三,稳住货主和船员,就说我马上到,一切有我。”
“明白,哥!我在码头等你!”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姚月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眉头紧紧锁死,声音都在发颤:“这绝对是陈安国的手笔。太快了,太狠了,太准了。”
“王所长刚被调走,海事局立刻上门查封启航。一陆一海,同时下手,丝毫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他这是要一次性把你两大支柱全部打断,让你直接崩盘,根本不给你还手的机会。”
方杰缓缓点头,指尖冰凉。
“龙腾是我地面的根,启航是我资金的脉。陈安国比我想象得还要可怕,他不只是黑道背景、地下势力那么简单,他是真能调动明面执法力量,能让派出所、海事局这种关键部门,同时为他所用,精准打击我的命门。”
姚月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涛骇浪:“启航不能倒,一倒整个资金链就断了。我们必须立刻过去!”
“走。”
方杰抓起外套,不再多言,大步朝外走去。姚月紧随其后。
两人一路疾驰,直奔启航船务专用码头。
刚进港区,远远就看到刺眼的一幕:
海事执法船停靠岸边,红蓝警灯不停闪烁;
数名执法人员站在码头,手持记录仪;
十几条属于启航的大船,船身醒目位置,全都被贴上了白色封条,上面印着:
中华人民共和国S市海事局 查封
公章鲜红,刺眼至极。
整条码头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船员脸色发白,货主焦躁不安,工作人员来回奔走,一片混乱。
伍召一眼看到方杰车子进来,立刻快步迎上来,脸色凝重,一身工装沾满灰尘,看得出已经在现场硬顶了很久。
“哥。”
“情况怎么样?”方杰声音平静。
“封了十一条在港船,远洋、近洋、散货、集装箱全中。带队的是张处,油盐不进,只说接到上级指令,严格执法,不留情面。所有缺陷单、强制措施决定书全开好,只要我们敢动船,直接按违法处理。”伍召低声道,“他就在前面办公区等着。”
方杰点了点头,迈步朝办公区走去。
一进门,就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身穿海事制服,神情严肃,气场强硬,正是船舶监督处张处长。
旁边还坐着几名执法人员,面前摆着厚厚一叠检查记录、法条、缺陷报告。
看到方杰进来,张处长缓缓起身,语气公式化,没有半分温度:
“方董,久等了。我是海事局船舶监督处张某,今天依法对你公司启航船务实施安全监督检查及行政强制查封。”
他随手将几份文件推到方杰面前,每一页都盖着公章:
“检查结果如下:
一、公司安全管理体系SmS运行存在严重不符合,培训、演练、维护记录缺失,已不具备安全营运条件;
二、多艘船舶存在滞留性缺陷,救生、消防、防污设备不满足法定技术规范;
三、部分船舶船员配员不符、持证不匹配,违反海上交通安全法;
四、涉嫌危险货物瞒报,待进一步调查。”
“依据相关法规,我局决定:
对你公司所有在港船舶实施查封,暂停一切航行、作业、装卸活动,未经我局允许,擅自撕毁封条、擅自离港,将依法从重处罚,追究法人及相关责任人责任。”
张处长语气平稳,却字字如刀。
方杰看着桌上的文件,再看向窗外被封住的一条条大船,心脏一阵阵发紧。
他很清楚。
这不是检查。
这是斩首。
陈安国用实际行动告诉他:
我能动你的人,能动你的地,能动你的船,能动你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
你不给,我就亲自拿。
你反抗,我就一步步把你逼到绝路。
方杰缓缓抬起头,看向张处长,眼神冷冽,却依旧保持着克制:
“张处长,启航船务经营多年,从未出过重大安全事故,所有记录我们可以立刻补全,可以立刻整改,为什么一上来就直接封船?”
张处长淡淡一句,不留任何余地:
“依法执法,依规办事。有异议,可以行政复议,可以行政诉讼。在裁决下来之前,封条,不能动。船,不能开。”
一句话,堵死所有退路。
办公区里瞬间死寂。
伍召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却不敢发作。
姚月脸色发白,心头一片冰凉。
方杰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一排排被封住的大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终于彻底认清一个现实:
他这次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对手。
而是一个手眼通天、能调动黑白两道、能在规则之内随意碾压、能精准击碎他所有根基的庞然大物。
调走一个所长,
封掉一整支船队。
一天之内,连出两记杀招。
陈安国这是在告诉他: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现在,我让你亲眼看着,你拥有的一切,是怎么一点点被毁掉的。
方杰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震惊,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一整个他从前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