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时间比林凡预想的短。灰白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只手托着他,又像无数只手往下拽。他闭着眼,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归墟,他来过这里。不是上次那个入口,是另一个方向,另一条路,但底下连着的,是同一个地方。
脚踩到实地的时候,林凡睁开眼。周围一片灰白,不是粉末,是雾。很浓的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低头看脚下,踩着的不是岩石,也不是土,是灰白色的、光滑的、像骨头一样的东西。蹲下来摸了一下,冰凉,坚硬,表面有纹路,像巨大的骨骼。
沈老三从上面跳下来,落在他旁边,骨杖拄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它那些没有眼珠的眼窝四处转了转,像是在辨认方向。“这是渊口,”它说,“三百年前,魔气就是从这儿涌出去的。现在魔气少了,换成了别的东西。”
林凡把手按在剑柄上,剑身上的珠子亮着,暗红色的光在浓雾里只能照出三尺远。“往哪边走?”
沈老三用骨杖指着前方。“那边。那个亮的东西,在那边。”
林凡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骨头”地面开始往下倾斜,像一道斜坡。越往下走,灰白的雾越淡,不是因为雾散了,是因为有光——暗红色的光,从底下照上来,把雾气染成一片暗红。斜坡越来越陡,林凡不得不放慢速度,用剑尖点着地面保持平衡。沈老三跟在后面,骨杖每走一步就戳进地面一次,戳出一个深深的洞。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斜坡到底了。林凡站在一块平坦的灰白地面上,往前看——前面是一片很大的空间,像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比之前那个池子的洞穴大十倍不止。洞穴四壁全是灰白色的,光滑得像打磨过的骨头,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树根。
洞穴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红色的,很大,像一团悬浮在半空中的火。那光不是从某一个点发出来的,是从整个东西的表面发出来的——那是一颗心脏。一颗巨大的、灰白色的心脏,悬浮在洞穴中央,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那些血管在跳动,一下,一下,很慢,像沉睡了很久的巨兽正在慢慢苏醒。
心脏底下,连着无数根灰白色的管子,像脐带,从心脏底部延伸出来,扎进地面的裂缝里,延伸到地底深处。管子很粗,有的比林凡的腰还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暗红色的,黏稠的,像血。
林凡站在洞穴入口,看着那颗巨大的心脏,手里的剑在震。不是怕,是剑在震,珠子亮到了极点,暗红色的光像一团火,和那颗心脏的光交相辉映。
沈老三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颗心脏。“这就是那个东西。归墟里漏出来的,在这里长了三百年,长成了这样。”
林凡握紧剑柄。“砍了它,缝就能封上?”
沈老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它不砍,缝永远封不上。”
林凡往前走了一步。脚下那些灰白的“地面”忽然动了一下,像活过来了。他低头一看——地面不是地面,是无数根灰白色的管子,密密麻麻铺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那些管子在他脚下蠕动,像无数条蛇。他往后退了一步,管子又不动了。
“它们认得出你。”沈老三说,“你身上有归墟的气息,它们把你当成自己人。”
林凡低头看着自己。他确实有归墟的气息,从归墟出来之后一直有,洗不掉。那些管子感觉到了,不攻击他。
“但你不行。”林凡看着沈老三。
沈老三点头。“我进去,它们会缠住我。”
林凡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
沈老三没有拦。它拄着骨杖,站在洞穴入口,看着林凡踩上那些灰白的管子,一步一步往洞穴中央走。那些管子在他脚下蠕动,但没有缠上来,只是扭动着,像在嗅他的气味。
林凡走得很慢。每走一步,管子就蠕动一下,像在试探。走到洞穴中央的时候,那颗心脏就在他头顶,离他只有两丈高。他能看见那些暗红色的血管在跳动,一下,一下,每跳一下,心脏就收缩一下,从那些管子里吸进去一些暗红色的液体。心脏在吃。吃从归墟渗过来的东西,越吃越大,越吃越强。
林凡举起剑,剑尖指向心脏。珠子上的暗红光芒猛地炸开,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珠子里射出去,照在心脏上。心脏表面那些血管剧烈跳动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刺激了。整颗心脏开始收缩,越缩越小,从两丈缩到一丈五,从一丈五缩到一丈。那些管子里流动的暗红色液体开始倒流,从心脏流回管子,从管子流回地底。
林凡把剑往前一送,剑尖刺进心脏底部,刺进那些管子和心脏连接的地方。剑刃切进去,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不是喷向外面,是往剑里涌。珠子像一张贪婪的嘴,疯狂地吸,把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吸进珠子里,吸进剑里,吸进林凡的身体里。
力量。巨大的、滚烫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从珠子里涌出来,灌进林凡的经脉。经脉被撑得生疼,像要裂开。丹田里的六滴元液疯狂地转,把涌进来的力量压缩、沉淀,第七滴,第八滴,第九滴——一直到第十二滴,才停下来。
十二滴元液在丹田里转,像十二颗小小的星星,围成一个圈,绕着旋涡中央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有一股比之前强数倍的力量从元液里渗出来,流遍全身。那力量走过的地方,经脉在变宽,肌肉在变紧,骨骼在变硬,连皮肤底下都有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林凡把剑从心脏里拔出来。心脏还在收缩,越缩越小,从一丈缩到五尺,从五尺缩到三尺。那些灰白的管子开始枯萎,从末端开始,一寸一寸变成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里。心脏表面的暗红色血管也灭了,一颗一颗变暗,最后整颗心脏变成了灰白色,像一颗死掉的、风干了的果实。
它从半空中掉下来,砸在地上,摔成几瓣。灰白色的碎片四散飞溅,落在地上,迅速变成粉末。
洞穴开始震动。四壁那些灰白的纹路开始裂开,裂缝从壁上往下蔓延,一直裂到地面。灰白的粉末从裂缝里簌簌往下落,像下雪。沈老三在洞穴入口喊:“快走!要塌了!”
林凡转身就跑。脚下的管子已经枯萎了,踩上去噗噗响,一踩就碎。他跑得很快,丹田里的十二滴元液把力量送到腿上,每一步都跨出丈许远。跑到洞穴入口的时候,沈老三已经往外跑了,他跟在后面,跑上斜坡,跑过那片骨头地面,跑到峡谷底下。
身后的洞穴轰然塌陷。灰白的粉末从塌陷处喷涌而出,像火山爆发,把整个峡谷都填满了。林凡被气浪掀翻在地,滚了两圈,头撞在石壁上,眼前发黑。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塌陷已经停了。峡谷底部被灰白的粉末填高了数尺,洞穴的位置变成一个大坑,坑里还在往外冒着灰白的雾气,但比之前稀薄了很多。那股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味儿还在,但淡了。那道缝还在,但被埋在了粉末底下。
沈老三从粉末里爬出来,浑身是灰,那条废掉的左臂上挂着一串粉末,像一条灰白的围巾。它走到林凡旁边,看着那个大坑。
“它死了?”林凡问。
沈老三摇头。“没死。但小了。小了很多。”
林凡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身上的珠子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暗金色,像一颗金色的眼睛,在灰白的雾气里发着光。十二滴元液在丹田里转,比之前快了,也稳了。
他抬起头,看着东边的方向。帝落渊还在更深处,那里还有更多的灰白,更多的雾,更多的等着他的东西。
“走吧。”他说。
沈老三看着他。“去哪儿?”
“往前。把剩下的也杀了。”林凡把剑绑回背上,踩着灰白的粉末,往峡谷更深处走去。沈老三跟在后面,拄着骨杖,那条废掉的左臂在风里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