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城东兵工厂三号仓库的屋顶上,哈里斯趴在一排通风管后面,雨水顺着雨衣的褶皱流进脖子,冰凉。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两百米外那座废弃的农机修理厂。
修理厂门窗紧闭,但二楼一扇窗户的缝隙里,偶尔有手电筒的光闪过。
“确认目标在里面。”耳机里传来拉吉夫的声音,他在对面制高点,
“画面显示六个人,都在二楼东侧房间。三个坐着,两个躺着,一个在窗边警戒。
房间中央有热源聚集,应该是他们的装备。”
“装备具体是什么?”哈里斯问。
“看不清细节,但形状不规则,有金属反应,可能是炸药和电子元件。
另外,侦测到微弱的无线电信号,频率和伯格给的对得上,是待机状态。”
哈里斯看了看表,晚上九点二十。
距离伯格说的行动时间十点,还有四十分钟。
“工兵部队就位了吗?”
“就位了,仓库周围埋了三十个震动传感器,兵工厂所有入口和要害位置都装了摄像头。
无线电干扰车在三公里外待命,随时可以屏蔽五百米内所有信号。”拉吉夫顿了顿,
“主任,要不要现在就动手?趁他们还没准备好。”
“不。等他们出来,等他们带着炸药接近目标再抓。
要人赃并获,要拿到他们和卡纳里斯联系的证据。”哈里斯调整了一下耳机,“铁路桥那边呢?”
“也布控了。我们的人在河边小屋外埋伏,看到四个人进去,之后再没出来。
小屋里有灯光,但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狙击手已经就位,随时可以行动。”
“两边同时动手。等我信号。”
“明白。”
哈里斯放下望远镜,从腰带上取下对讲机,调到加密频道。
“施密特,听到吗?”
几秒后,耳机里传来施密特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是审讯室的回声。
“听到,主任。”
“卡纳里斯的破坏小组,通常的撤离计划是什么?行动后怎么离开印度?”
“一般是分头撤离。核心人员走海路,从卡拉奇上船,经阿拉伯海去波斯湾,再从陆路进土耳其。
外围人员就地潜伏,或者伪装成难民混出国境。”施密特语速很快,
“但这次行动级别高,卡纳里斯可能会安排备用方案。
比如,在德里预留一架小型飞机,或者买通某个边境巡逻队。”
“飞机会在哪里?”
“不确定,但德里附近能起降小型飞机的地方不多。
城南的老英国皇家空军基地废弃了,但跑道还能用。
城北的赛马场在雨季是烂泥地,起降危险。
最可能是东边的农产品集散中心,那里有块平整的硬地,晚上没人。”
哈里斯对旁边的通讯员说:“通知空军,立刻侦察农产品集散中心,看有没有可疑飞机。如果有,控制起来,但别惊动。”
“是。”
“施密特,还有件事。”哈里斯继续说,
“伯格说这次行动是为了破坏里宾特洛甫的对华政策。
但卡纳里斯难道不知道,一旦印度大乱,华夏可能推迟甚至取消对德国在欧洲行动的支持?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耳机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卡纳里斯不是要破坏里宾特洛甫的政策,”施密特终于说,
“他是要证明里宾特洛甫的政策是错的。
他想让印度大乱,让华夏陷入麻烦,然后向元首证明,看,华夏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好,怎么可能成为德国在欧洲的可靠伙伴?
到时候,元首就会转向卡纳里斯的方案,和英国妥协,集中力量对付苏联。”
“所以破坏兵工厂和铁路桥,不仅是军事打击,还是政治表演。”
“对。而且,如果破坏成功,华夏追查下来,很可能会发现伯格提供了假情报——关于那四个本地组织的情报。
到时候,华夏会认为德国不可信,里宾特洛甫的整个对华战略都会破产。
这才是卡纳里斯的真正目标:一箭双雕,既打击华夏,又扳倒里宾特洛甫。”
哈里斯握紧了望远镜,原来如此。
伯格急着提供真情报,不仅是为了换取名单,更是为了自救。
如果破坏成功,他第一个倒霉。
“主任,农产品集散中心有发现。”通讯员突然说,
“空军报告,中心东侧空地上停着一架单引擎飞机,型号是德制Fi-156‘鹳’,伪装成民用测绘飞机。周围有两个人看守,携带武器。”
“控制了吗?”
“控制了。我们的人扮成警察查走私,把那两个人扣了,飞机也扣了。
机舱里发现地图、备用燃料,还有两本德国护照。”
“好。告诉空军,飞机留着,等我们这边完事再用。”
“明白。”
哈里斯重新举起望远镜,修理厂二楼的那扇窗户,灯光忽然熄灭了。
接着,后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一个人探头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招手。
另外五个人鱼贯而出,每人背着一个大背包,手里提着长条形的工具箱。
他们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帽子,迅速分散,两人一组,沿着不同的路线朝兵工厂方向移动。
“目标出动,分三组,每组两人。”哈里斯压低声音,
“一组走西侧围墙,二组走下水道入口,三组走正门方向。
拉吉夫,你盯一组;二组跟我;三组交给行动队。
等他们进入兵工厂范围,立刻抓捕。注意,背包里可能是炸药,小心处理。”
“收到。”
“收到。”
“收到。”
三个方向的监控小组同时回应,哈里斯从屋顶滑下,落地无声,带着四个队员钻进一条小巷。
雨还在下,掩盖了脚步声。
二组的两个目标在前方五十米,走得很快,但不时停下观察,很警惕。
耳机里传来拉吉夫的声音:“一组接近西侧围墙,正在翻墙。
墙上有我们的感应线,已经触发警报。兵工厂内的守卫假装没看见,放他们进去了。”
“很好。等他们都进去再收网。”
哈里斯加快脚步,二组的两个目标拐进一条岔路,那是通往兵工厂下水道维修口的近道。
维修口平时锁着,但哈里斯下午就让人把锁换了,看起来一样,但一拧就开。
果然,那两人在维修口前停下,一人放风,另一人掏出工具开锁。
几秒钟后,锁开了,两人弯腰钻了进去。
“二组进入下水道。重复,二组进入下水道。”
“三组呢?”
“三组在正门附近徘徊,好像察觉不对劲,不敢进去。”
“逼他们进去。派两个人从后面赶他们。”
“明白。”
哈里斯带人冲到维修口,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正在远去。
他一挥手,队员依次钻入。
下水道里很黑,只有远处手电筒的光晃动。
哈里斯打开自己的手电,用布蒙住灯头,只透出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脚下。
污水没过脚踝,气味刺鼻。
走了大概两百米,前方出现光亮,是兵工厂地下仓库的入口。
那两个目标正在撬通风栅栏。哈里斯打个手势,队员散开,枪口对准目标。
“不许动!手举起来!”
那两人猛地转身,手电光晃过来。
几乎同时,他们扔下背包,伸手拔枪。
哈里斯这边抢先开火,子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火星。
那两人趴下,滚到一堆木箱后面,开始还击。
枪声在下水道里回荡,震耳欲聋。
耳机里传来拉吉夫的喊声:“一组遭遇抵抗,正在交火!三组被逼进正门,也被堵住了!主任,要不要强攻?”
“强攻!尽快解决,但留活口!”
“明白!”
哈里斯这边,两个目标躲在木箱后,火力很猛,用的是德制mp40冲锋枪。
一个队员试图迂回,被子弹压回来。哈里斯对旁边队员说:“闪光弹。”
队员点头,掏出闪光弹,拉开保险,等了三秒,扔出去。
轰的一声巨响,强光充斥通道。那两人惨叫,枪声停了。
哈里斯带人冲过去,那两人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滚,枪扔在一边。
队员上前按住,反铐,搜身。
“背包!检查背包!”
一个队员小心地拉开背包拉链,用手电照进去。
里面是整块的塑胶炸药,上面插着雷管,连着一个巴掌大的无线电接收器,指示灯亮着红光。
“炸药完好,接收器待机。遥控引爆装置。”
“拆掉接收器,小心别触发。”
“是。”
这时,耳机里传来拉吉夫的声音:“一组解决,抓获两人,击伤一人。缴获炸药和遥控装置。三组也解决了,两人投降。六个人全部落网。”
“伤亡呢?”
“我们轻伤三个,对方死一个,伤两个。已经送医了。”
哈里斯松了口气。
“把活口带回治安所,分开关押,立刻审问。重点问他们和卡纳里斯的联系渠道,以及柏林知不知道这次行动。”
“明白。”
哈里斯从下水道出来,雨小了些,兵工厂那边灯火通明,士兵正在清理现场。
拉吉夫跑过来,脸上有擦伤,但精神不错。
“主任,铁路桥那边也解决了。四个人全抓了,炸药缴获。
他们在桥墩上装了三个炸药包,已经拆除了。”
“好。”哈里斯看了看表,九点五十分。距离计划引爆时间还有十分钟。“伯格呢?联系他没有?”
“联系了。他说在领事馆等您。”
“告诉他,我半小时后到。”
“是。”
哈里斯坐进车里,脱下雨衣,里面衣服也湿透了。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今晚的行动成功了,六个破坏小组全部落网,炸药缴获,兵工厂和铁路桥保住了。
但施密特的话还在脑子里回响:卡纳里斯的真正目标是政治,不是军事。
车子驶向德国领事馆,路上,哈里斯用车载电台接通了周明。
“周先生,行动成功。六个破坏分子全部抓获,炸药拆除。兵工厂和铁路桥安全。”
“很好。”周明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伤亡呢?”
“我们轻伤三个,对方一死两伤。活口正在审问。”
“抓紧审。问出卡纳里斯和柏林的联系证据。另外,伯格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现在去见他,他提供了真情报,但也是为了自救。我想趁机多要点东西。”
“可以。但记住,别把他逼急了。里宾特洛甫现在还是我们在柏林的窗口,不能断。”
“明白。”
挂断电话,车子已经在领事馆门口停下。
伯格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黑伞,看到哈里斯下车,迎上来。
“哈里斯主任,我听到了枪声。行动顺利?”
“顺利。六个人全抓了,炸药拆了。”哈里斯走上台阶,没接他递来的伞,
“你的情报很准,救了两处关键设施。”
伯格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那就好。卡纳里斯的计划失败了,里宾特洛甫部长在元首面前又多了一个筹码。”
“但卡纳里斯不会罢休。他还有别的计划,对吧?”
伯格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哈里斯身后的车和警卫,压低声音:“我们进去谈。”
两人走进书房,助手送上两杯热茶,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伯格在书桌后坐下,哈里斯坐在对面。
“卡纳里斯确实还有备用计划。
”伯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很薄,只有两页纸,“‘灰烬’行动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鼓动本地组织制造混乱,吸引你们注意力。
第二阶段,派专业小组破坏关键基础设施。
第三阶段……是暗杀。”
“暗杀谁?”
“你,还有周明先生。”伯格把文件推过来,
“卡纳里斯在德里培养了一个独立暗杀小组,三个人,都是印度人,受过专业训练。
他们的任务是在第二阶段失败后,执行暗杀。
时间就在这两天,具体计划我不清楚,但目标是明确的:让德里治安系统瘫痪,让华夏在印度的指挥层出现混乱。”
哈里斯拿起文件,上面是三个印度人的照片和简略资料,都是生面孔,背景清白,一个是邮递员,一个是小学老师,一个是寺庙杂役。
“他们怎么联系卡纳里斯?”
“单向联系。卡纳里斯通过死信箱下达指令,他们执行。任务完成后,有专人安排他们离开印度。”伯格说,
“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这三个人的地址在第二页,你们可以去查。
但我建议,不要马上抓。监视他们,看他们会联系谁,说不定能挖出卡纳里斯在德里的整个网络。”
哈里斯翻到第二页,三个地址都在德里不同区域。
“你还知道什么?”
“卡纳里斯在伊朗有动作。”伯格身体前倾,
“他派了一个特使去德黑兰,正在接触伊朗军方高层,想租用伊朗在波斯湾的港口,作为德国潜艇的补给点。
如果成功,德国海军就能在印度洋长期存在,对华夏的海上航线构成威胁。”
“哪个港口?”
“阿巴斯港。伊朗最大的深水港,英国人在那里有驻军,但伊朗国王一直想摆脱英国控制。
卡纳里斯开出的条件是:德国帮助伊朗驱逐英国势力,伊朗将港口租给德国九十九年。”
“里宾特洛甫同意这个计划?”
“当然不同意。这会破坏德国和华夏的关系,也会刺激英国。
但卡纳里斯绕过外交部,直接通过军方向元首建议。
元首还没点头,但有些心动,因为德国确实需要印度洋的出海口。”伯格顿了顿,
“如果华夏能阻止这个交易,里宾特洛甫部长在元首面前就更有理由压制卡纳里斯。而你们,也能消除一个潜在威胁。”
“怎么阻止?”
“伊朗国王最怕苏联,如果华夏能通过苏联向伊朗施压,或者,华夏自己能展示在波斯湾的军事存在,让伊朗国王觉得靠向德国风险太大,交易就可能黄掉。”伯格看着哈里斯,
“周明先生不是在调海军分舰队去阿拉伯海吗?可以‘恰好’在波斯湾外海进行演习,展示实力。伊朗人会看到的。”
哈里斯合上文件。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卡纳里斯在缅甸剩下的线人名单。还有,华夏在苏联远东驻军的情报。越快越好。”
“名单明天给你。驻军情报需要时间,但一周内会有初步报告。”
“可以。”伯格站起来,伸出手,“那么,合作继续。”
这次哈里斯握了手,但很快松开。
“伯格,最后一次警告。如果你再玩花样,或者隐瞒关键情报,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而且,我会确保里宾特洛甫知道你在这里的所有小动作。”
伯格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明白。放心,从现在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卡纳里斯不倒,你我都麻烦。”
哈里斯点点头,拿起文件,转身离开。
走出领事馆,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星。
他坐进车里,对拉吉夫说:“回治安所。另外,通知监视组,按这三个地址布控,二十四小时监视,但别动手。我要看他们和谁接触。”
“明白。那审问破坏小组的事?”
“你亲自审。重点问他们和卡纳里斯的联系方式,以及知不知道暗杀计划。用任何必要手段,我要在明早看到口供。”
“是!”
车子启动,驶入潮湿的夜色。
哈里斯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三个印度暗杀者的脸,是波斯湾的港口,是卡纳里斯在柏林的冷笑。
这场游戏越来越复杂,卷入的人越来越多,赌注也越来越大。
但至少今晚,他赢了这一局。
兵工厂还在,铁路桥还在,前线补给线还在,德里还在他手里。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明天的麻烦,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