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京城,解放军总医院。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玻璃上化成一道道水痕。
特护病房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心电监护仪那单调的“滴、滴”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林凯站在病床前,看着床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老人。
很难把眼前这个插着氧气管、皮肤像枯树皮一样的老人,和那个在模拟舱里咆哮着要带AI去死的“疯狗教官”李振华联系起来。
脑溢血来得很急,虽然抢救回来了,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李振华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看到林凯的那一刻,突然聚起了一点光。
“林……林顾问。”
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凯连忙俯下身,握住那只满是针孔的手。
手掌冰凉,只有指腹上那层厚厚的老茧还能让人感觉到一丝属于王牌飞行员的温度。
“我在,老李。”
林凯轻声说,“天犬量产了,第一批两百架,已经列装东部战区。”
“那帮小子现在把你当祖师爷供着。”
李振华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那个笑容很快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忧虑。
他的手指突然收紧,死死扣住林凯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别……别让他们……供着我。”
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氧气面罩上瞬间起了一层白雾。
“那群小兔崽子……最近……是不是连起飞都……都全靠夸父了?”
林凯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确实,随着双子系统的完善,AI的辅助能力太强了。
很多年轻飞行员开始习惯于把一切交给系统,自己只需要在座舱里按下确认键。
“我就知道……”李振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眼神变得有些凶狠,“林凯,你……你听着。”
“AI是好东西,那是咱们的盾……但这帮孩子……是剑。”
他喘了一大口气,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是万米高空。
“要是有一天……系统被黑了,雷达瞎了,数据链断了……他们得知道……怎么用肉眼去找敌人,怎么用屁股去感受气流……怎么拿命去拼刺刀!”
“要是把手养废了……咱们……咱们就输了。”
这一长串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李振华的手颓然松开,滑落在床单上。
林凯感觉鼻腔里像塞了一团浸满醋的棉花。
他反手握住老人的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掷地有声。
“老李,你放心。”
“我会给系统加一把‘锁’。平时的训练,我会强制关闭30%的辅助功能。”
林凯看着老人的眼睛。
“只要我林凯还在,华夏的飞行员,就绝不会变成只会打游戏的废人。人,永远是这套系统的主宰。”
李振华看着他,眼神里的焦躁慢慢散去。
“好……好……”
老人的目光开始涣散,焦距慢慢穿过林凯的肩膀,投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突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采,那是回光返照的红晕。
“听……”李振华喃喃自语,“听见了吗?”
“什么?”林凯凑近了些。
“加力燃烧室……开了。”
李振华的嘴角咧开一个孩子般的笑容。
“好多……好多飞机……遮天蔽日……那是咱们的……那是……”
“滴——”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线变成了一条刺眼的直线。
尖锐的长鸣声划破了病房的死寂。
那个要把灵魂刻进芯片里的老兵,去给上帝当教官了。
……
三天后,八宝山革命公墓。
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下雪,只有凛冽的北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
葬礼很隆重,空军的高层几乎全到了。赵上将脱帽致哀,眼眶通红。
年轻的飞行员们排成方阵,对着那张黑白遗像敬礼,很多人都在偷偷抹眼泪。
林凯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等到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林凯才走上前,把盒子放在墓碑前。
那是一架1:72的天犬无人机模型,通体漆黑,只有机腹位置喷涂着一颗鲜红的五角星。
“老李,这玩意儿现在叫‘忠诚僚机’了。”
林凯蹲下身,把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从兜里摸出半包烟,点燃三根插在土里。
“你给它注入了魂,它就永远是你的狗。”
“你在天上看着,看这群疯狗怎么把敌人的狼群咬碎。”
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北风吹散。
林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有回头,大步向山下走去。
这一卷的硝烟散了,但在这个国家通往强盛的路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休止符。
刚走到停车场,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旁,李月正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等着他。
她穿着黑色的风衣,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也是刚哭过,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工作时的那种锐利。
“走了?”李月轻声问。
“走了。”林凯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得很安详。”
2021年初春,京城。
季节的更替总是悄无声息,但世界的变化却往往伴随着雷鸣。
外交部亚洲司的办公电话响得如同战时指挥部,接线员的嗓音已经嘶哑。
但每一通电话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汇集起来,便是一场正在遥远大陆上失控的人道主义灾难。
“……对,我们正在核实,请保持冷静……”
“……信号不好,喂?喂!能听到吗?你们现在在哪个位置?”
北非国家,利比亚,这个名字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从一个地图上的陌生符号,变成了悬在无数华夏家庭心头的一块巨石。
突如其来的内战,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一夜之间将这个贫瘠而混乱的国家炸得四分五裂。
政府军与地方武装的交火线犬牙交错,首都机场的跑道上甚至出现了弹坑。
而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散落着超过三千名华夏公民。
他们是援建项目的工程师,是矿产公司的工人,是小商品市场的商人。
战争爆发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正身处偏远省份的矿区和工地上。
交通要道被手持AK-447、分不清是兵是匪的武装人员封锁,通讯基站被炮火摧毁,断断续续传回国内的,只有夹杂着枪炮声的惊恐求救。
“我们被困在瓦乌矿区了!外面全是枪声,食物和水撑不了几天了!”
“大使馆的电话打不通,谁来救救我们!”
一段只有十几秒的手机视频在网络上被疯狂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