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枝条在洪水中穿梭，像是一张巨大的救援网。
一个个人族被救上船，浑身湿透，惊魂未定。他们瘫倒在甲板上，喘气，呕吐，吐出浑浊的泥水。
妖族也被救了上来，皮糙肉厚的，一一摔在甲板上。小陶对妖没那么温柔。
甲板上的人族看见被救起的妖族紧张不已，纷纷退了几步。
双方对峙了片刻。
可面对这样的天灾，救人为此时当务要急之事。只要妖族没有率先动手，人族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留下两个警惕的，剩下的人，都在配合小陶救人。
妖族同样如此。
大家井水不犯洪水，各自守着东西两边。
哪怕有一两个心眼子坏的，将小陶救上的人或者妖给弄死的，小陶就弄死他。如此两次，人、妖，两边都知道了，这救人的桃夭也不是瞎发善心。
谁要是弄死她救上来的人、妖。
她就弄死谁。
命只有一条，大家都挺珍惜。
妖族的搭把手，救上人族后，给了个白眼，将人族往人群中赶。
人族也没对妖喊打喊杀。
反倒是救上来的妖，有的还呲牙吓人，被桃枝给抽了大逼斗，故此也老实了。
而后便是妖族和人族的一起，放下了仇恨和偏见，齐心协力地救人。
暴雨还在下。
少云有点呆木木的，抱着红烨坐在一处房顶。
豆大的雨点砸在红烨已经冰冷的脸上，像是老天爷也在为他流泪。
少云把红烨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怔怔地看着他那张安详的脸。
洪水越来越高，浑浊的泥水已经漫过了半截墙壁，在街道上翻滚奔涌。这处房顶迟早也会被淹没。
她不明白，红烨为何要捏碎龙珠。
但她清楚，红烨这么做一定是为了她。
人族也好，妖族也罢，红烨坑杀万妖万人，这笔账，天地会记在他头上。如此作恶，她担心他没有来世。
她怕他魂飞魄散，怕他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怕她留下的那道神魂印记永远也等不到。
洪水还在上涨。
水面已经漫到了屋檐下方，浪头拍打着墙壁，溅起的水花打到了她的裙摆。再过不久，这处房顶也会被淹没。
就在这时——
一只湿漉漉的手攀上了屋檐的边缘，奴奴艰难的爬上了屋顶。
他看见少云的那一刻，瑟缩了下，想要重新跳回水中。
“奴奴。”少云喊了他的名字。
奴奴一顿之下回头。
少云递出一颗珍珠，“这是避水珠，含在嘴里，能在水中呼吸。”
奴奴没有接过。
少云继续道：“你帮我找一个地方葬了红烨，莫要虫子吃他，莫要风吹他，雨打他。”
“让他干干净净净的离世吧！”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梳理着红烨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他与你有恩，奴奴。”
奴奴看了下自己的独臂，接过了珍珠含在嘴中。
少云最后俯下身，在红烨冰凉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她把红烨交给了奴奴。
奴奴郑重地点了点头，独臂抱着红烨跃入了洪水中。
水花溅起，水花落下。
逍遥来到少云身边：“人族是生灵，妖，亦是生灵。”
“无论是妖族压着人族，肆意妄为，还是将来有一日，人族，压着妖族打杀，都不对。”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当为平衡。”
“我身为苍龙，本该守护天下生灵，却让龙芷为了玉醴泉，导致王城和妖族相残，至此生灵涂炭，是我之过。”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她的脸庞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小钰，龙芷死了，红烨也死了。这个大阵，和这场洪水，还会死更多的人和妖。”逍遥遥望救人的桃夭巨树，不分人妖，统统都被打捞而起，丢在甲板之上。
人和妖，难得的在这场天灾之下，和平共处。
“已经枉死了很多生灵。不能再死下去了。”
“我知道。”少云沙哑道。
洪水越来越高，淹死的妖族和人族只会越来越多。
“我会散去毕生功力，助枉死的生灵都有转世之机。”逍遥此举，为的就是消除龙芷和水族的的孽障，她希望龙芷以及枉死的水族都有转世的机会。
而人族，不过是顺带的。
她承认，即便是有宏愿，她心中偏向的，依旧是自己的族人。
少云点头，看着滔滔洪水，这里面也有红烨的孽障，她道：“我助你一臂之力。”
王城大阵必须破，不破阵，随着时间流逝，城内还活下来的妖族必死。可一但破阵，王城内的人族，小陶就白救了，所以，逍遥来找少云。
少云将大阵的节点从人族转移到自己身上。
阵法，她不懂。但转移节点，她还是可以做到的。阵法节点都到了她身上，她将承担破阵之后的所有反噬。
反正玉醴泉已经开始了，不差这一桩。
“你的下场可能不会太好。”逍遥见此道。
“彼此彼此。”少云无所谓，逍遥也好不到哪里去。散去一身功力，逍遥都未必能活。
少云双手飞花般结印，阵法开始逆转。
随着阵法的逆转，王城开始崩塌，隆隆巨响中，并未发生剧烈的爆炸。
那些反噬产生的强大冲击，都被少云强行压在洪水底下。洪水的浪头，不过又高了几分而已。
闷哼一声，反噬的巨大冲击让少云吐出好几口淤血。
她低头看了下胸口，真是糟糕啊！
屋漏偏逢连阴雨。
这种小伤小毒，奈何不了仙人之体，偏偏她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想帮红烨转世，就不能留有余地。
随着阵法的崩塌，逍遥在暴雨中伸出掌心，淡青色的龙元慢慢浮了起来，光芒混着雨雾，柔柔铺满了整片洪水泛滥的王城。
少云也伸出手，仙灵之力，顺着掌心缓缓涌了出去，和逍遥的龙元缠在了一起。
那些飘在洪水里浮浮沉沉的残魂，不管是完整的还是碎了的，都被这光轻轻托了起来，灵光点点中，地府之门打开，几十万无主无依的游魂荡魄，被二人齐心送往轮回转世。
人和妖都停了手，看着那片光，原本嘈杂的甲板上静得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雨声。
光，是温暖的。
像母亲怀抱的温度。
水位越来越高，小陶也越来越力不从心。
她的枝条已经开始发硬，有些甚至被洪水冲断，她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