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理沙的实验室在横滨海边,福田去过几次,每次都是白天。这次是晚上。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福田正在家里陪孩子们吃饭。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三井理沙的名字。他接起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快,像芯片在跑数据。
“福田,今晚有空吗?技术讨论,有几个地方需要当面确认。”
福田说:“好。几点?”
三井理沙说:“八点。实验室见。”
福田到的时候,实验室的灯大部分都关了,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助理已经下班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福田的脚步声。他敲了敲门,里面说“进来”。
三井理沙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图纸,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电路图。她穿着白大褂,银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有点发亮。她抬起头看了福田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这个部分有问题。”
福田坐下来,三井理沙把图纸转过来给他看。她指着其中一条线路,说:“你们的芯片设计,这里有一条冗余路径。Neuralmind的编译器优化不掉,需要在硬件层面改。”
福田说:“你直接跟Alex沟通。技术的事我不懂。”
三井理沙说:“已经沟通了。Alex说可以改,但需要你们确认。”
她说着,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几条线,嘴里说着技术术语,什么“时钟频率”“数据冒险”“流水线停顿”。福田听不懂,但他看着她。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手指点着图纸,一下一下的。
她讲了大概二十分钟,把问题说清楚了。然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福田。
“听懂了吗?”她问。
福田说:“没听懂。”
三井理沙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真诚实”的表情。
“那你来干嘛?”她问。
福田说:“来听你讲。”
三井理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技术之外还有意思的人。”她说。
福田看着她。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看芯片的、精确的、不带感情的眼神。是看一个人的眼神。
“为什么?”福田问。
三井理沙想了想,说:“因为你不装。不懂就是不懂。不会假装懂。也不会因为不懂就不听。”
她顿了顿,说:“技术圈里,很多人不懂装懂。为了面子,为了项目,为了钱。你不这样。”
福田说:“装也没用。骗不了你。”
三井理沙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一点。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继续讨论技术。
三井理沙关了电脑,收拾了桌上的图纸。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横滨夜景。海面上有零星的灯光,是船只。远处有摩天轮的轮廓,亮着彩色的灯。
“福田。”她说。
“嗯。”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除了芯片,什么都没有。”
福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三井理沙说:“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朋友。连爱好都没有。每天早上醒来,想的是芯片。晚上睡觉,梦的还是芯片。”
她转过身看着福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淡了,但还在。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够了。”
福田说:“现在呢?”
三井理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觉得,可能不够。”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一起了。
三井理沙的办公室角落里有一张小床,灰色的床单,灰色的枕头,旁边放着眼罩和耳塞。她平时在这里过夜,一个人。
福田把她放在那张床上。她的身体很僵硬,但不是紧张,是太久没有被碰过了。她的皮肤很白,很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那种常年握笔、敲键盘的手。
福田没有急。他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背。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三井理沙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身体在微微发抖。
“放松。”福田在她耳边说。
三井理沙说:“我没有紧张。”
福田说:“我知道。你是太久没有被人碰了。”
三井理沙睁开眼睛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对。”她说,“太久了。”
福田吻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凉。他吻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很干,但很温暖。
她咬着嘴唇,手抓着福田的手臂,指甲陷进去。
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不打扰任何人。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但她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怕松开。
三井理沙感觉到那股暖意,整个人慢慢软下来。
“好暖和。”她说,声音很轻。
福田搂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三井理沙说:“原来被人碰是这个感觉。”
福田说:“什么感觉?”
三井理沙想了想,说:“像芯片通了电。不是短路,是正常工作的那种。电流流过每一条线路,每一个晶体管。不是烧坏,是激活。”
福田笑了,说:“你这个比喻,很三井理沙。”
三井理沙嘴角翘起来,笑了。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笑,是真的在笑,眼睛弯弯的。
“你这个人,还行。”她说。
住友夏织的合资公司签约那天,是个晴天。
合同是福田的律师和住友夏织的律师一起拟的。福田出钱出算力,住友夏织出技术,合资公司她控股百分之五十一,福田参股百分之四十九。决策权在她手里,福田不插手技术方向。
签完字,住友夏织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说:“终于签了。”
福田说:“你好像不太高兴。”
住友夏织说:“高兴。但签了合同就意味着要干活了。干不完的活。”
她站起来,说:“走吧,请你喝酒。”
两个人去了她公司楼下的那家居酒屋。老板认识她,直接带了两个生啤,一碟毛豆,一碟腌黄瓜。
住友夏织喝了一大口啤酒,放下杯子,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谈过恋爱。”
福田看着她。
住友夏织说:“没时间。也没兴趣。大学的时候,同学都在谈恋爱,我在实验室。读博的时候,别人在约会,我在写论文。创业之后,别人在结婚生孩子,我在跑融资。”
她拿起一颗毛豆,剥开,吃了,把壳扔在盘子里。
“不是没机会。有人追过我。但我没空。也不想浪费时间。”
她喝了一口啤酒,看着福田。
“但你这人,让我觉得谈恋爱可能也没那么浪费时间。”
福田说:“为什么?”
住友夏织想了想,说:“因为你不烦。你不催我,不逼我,不问那些无聊的问题。你不问我‘你为什么不谈恋爱’‘你为什么还不结婚’‘你一个女人干嘛这么拼’。”
她顿了顿,说:“你就让我做我自己的事。然后你在我旁边。”
福田没说话。
住友夏织又喝了一口啤酒。她喝得有点快,脸红红的。
“你知道吗,我签合同之前,真纪子姑姑跟我说了一句话。”
福田说:“什么话?”
住友夏织说:“她说,‘夏织,福田这个人,你可以信’。”
她放下杯子,看着福田,眼神很认真。
“我信真纪子姑姑。所以我也信你。”
那天晚上,福田送住友夏织回家。
她住在公司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里,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架电子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你会弹琴?”福田问。
住友夏织说:“学过。很久没弹了。没时间。”
她倒了杯水,递给福田。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住友夏织喝多了,脸很红,眼睛有点迷蒙。
“福田。”她说。
“嗯。”
“你今晚别走了。”
福田看着她,点了点头。
住友夏织的卧室不大,床也不大。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我从来没跟人睡过。”她说,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么锐利。
福田躺在她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是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
“不用紧张。”福田说。
住友夏织说:“我没紧张。”
福田说:“你的手在抖。”
住友夏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笑了一下,说:“好吧,有一点。”
福田把她拉进怀里,搂着她。她的身体很瘦,能摸到肋骨,但很温暖。她没有挣扎,没有僵硬,就那么靠在他怀里。
“原来被人抱着是这个感觉。”她说。
福田说:“什么感觉?”
住友夏织想了想,说:“安全。像有一个壳,不是自己建的,是别人给的。”
福田吻了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一起了。住友夏织什么都不会,她不知道手放哪里,不知道呼吸怎么配合。但她不害羞,也不装。她问福田“这样对吗”“这个感觉正常吗”。
福田一个一个回答她,不急,不笑。
高潮来临的时候,她哭了。不是放声大哭,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抱着福田,把脸埋在他胸口,身体轻轻地颤抖。
“原来被人碰是这个感觉。”她说,声音闷闷的。
福田说:“什么感觉?”
住友夏织说:“像电路通了。不是理论上的通,是真的通。电流流过,灯亮了。”
福田笑了,说:“你这个比喻,很住友夏织。”
住友夏织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在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说。
福田说:“为什么?”
住友夏织说:“因为你让我哭了。我好久没哭了。”
福田伸手帮她擦眼泪,说:“哭一哭也好。”
住友夏织打了他的胸口一下,力气不大。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半夜醒来写代码。她缩在福田怀里,手抓着他的衣服,像一个找到了安全角落的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