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志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林卫东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心里头那点刚刚平复下去的波澜,又被奶奶给搅和起来了。
老太太精着呢,虽说没听见屋里具体说啥,但看那位“王领导”来去匆匆、一脸郑重的样子,就知道肯定不是单纯来唠家常的。
她拉着林卫东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卫东啊,刚才那位王同志…跟你说的啥工作上的事?
是不是…单位要给你安排工作了?是好事不?”
林卫东心里苦笑,嘴上还得敷衍:“奶,您想哪儿去了。就是六叔单位有点技术上的小问题,六叔记得我以前在部队捣鼓过机器,让王同志顺路来问问我的看法,没啥大事。”
“真的?”奶奶将信将疑,但看孙子不像说谎,也就没再追问,转而立刻又回到了她最核心的关切上。
“工作的事不急,身体要紧。不过啊,这成家立业,成家可在前头!
刘婶刚才又来了,说赵家那边松口了,愿意后天礼拜天就让姑娘过来相看相看!你这回可不能再推了!”
林卫东一听,脑袋都大了一圈。
这两天光顾着琢磨怎么应对上面的调查,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奶,后天?是不是太急了点?我这…”
“急什么急!”奶奶眼睛一瞪,“你都二十三了!人家姑娘赵素芬,我打听了,街道上都说好,成分好,贫农出身!
人老实勤快,身子骨也结实,一看就是好生养的!你还有啥挑的?
就这么定了,后天上午,人家姑娘跟她婶子一块过来!”
根本不给林卫东反驳的机会,老太太一锤定音,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去准备后天待客用的瓜子花生去了。
林卫东张着嘴,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得,相亲就相亲吧,反正迟早也得走这一步。就是这节骨眼上,总觉得有点别扭。
他摇摇头,正准备回屋,就在这时候,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又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检测到符合系统基础标准的潜在配偶候选人信息:赵素芬。性别:女。
初步评估:身体健康,性情温良,成分清白,符合繁衍后代基础要求。】
【建议宿主积极接触,尽快完成婚姻登记,开启正式任务链。
后续奖励与子嗣数量、质量及配偶综合素质密切相关。】
林卫东脚步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
好嘛!这系统还真会凑热闹!
这边奶奶刚敲定相亲日子,它那边就立马跟上进度了?
还来了个“初步评估”?它这是联网了还是咋的?
这电子媒婆当得可真够尽职尽责的!
他心里一阵吐槽,但同时也感受到了一股更实实在在的压力。
之前系统只是个概念,现在,它直接对一个具体的人发出了“符合标准”的确认。
这意味着,他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奶奶的心愿,为了家族的传承,现在更是多了一个无法抗拒、必须完成的“系统任务”。
传宗接代这件事,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紧迫和…程序化起来。
两天时间一晃就过。
礼拜天一大早,奶奶就把林卫东从被窝里薅了起来,逼着他换上了一身最新的蓝色劳动布制服,头发也用热水抹得服服帖帖。
屋子里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桌子擦得锃亮,瓜子花生和水果糖都摆在了盘子里,搞得比过年还隆重。
林卫东看着奶奶忙前忙后、一脸期待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自在也慢慢化开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老人的一片心。
至于系统任务…走一步看一步吧。
上午九点多,院门外传来了说话声。奶奶赶紧推了林卫东一把:“来了来了!精神点!”
门帘一挑,刘婶先进来了,满脸堆笑。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碎花棉袄、梳着两条黑亮大辫子的姑娘,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看得出紧张得很。
“哎哟,林大娘,卫东,这就是素芬姑娘!素芬,快叫人啊!”刘婶热情地做着介绍。
那姑娘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瞟了林卫东一眼,脸唰地就红了,声音跟蚊子似的:“林奶奶好…卫…卫东同志好。”
林卫东也赶紧站起来:“哎,你好,赵素芬同志。快请坐吧。”
这就是赵素芬了。
模样确实周正,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很大,透着股淳朴和羞涩。
身材不高,但看起来很结实,的确像奶奶说的,是个能干活、身体好的姑娘。
奶奶和刘婶忙着张罗倒水拿吃的,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屋里就剩下他俩,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尴尬。
林卫东轻咳一声,没话找话:“那个…赵素芬同志,路上还好走吧?”
“嗯…好走。”赵素芬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绞着衣角。
“听说…你在街道办的缝纫组干活?”
“嗯…糊纸盒,也学踩缝纫机…”声音还是小小的。
“挺好,挺好…”林卫东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别的话来。
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啥跟姑娘相亲的经验。
更何况,他心里还装着系统、装着那些还没解决的技术资料、装着对国家前途的担忧,实在很难真正投入到这场以开枝散叶为目的的相亲里。
他能感觉到,赵素芬对他是满意的。
这年头,退伍军人、战斗英雄的身份很吃香,而且他模样也不差,现在身体好了,更是精神挺拔。
姑娘虽然害羞,但那偶尔偷瞄过来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感和好奇。
这是个好姑娘,踏实,本分。
如果没有系统,没有那些沉重的秘密和使命,或许就这样成家生子,安稳过日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他现在做不到。
系统面板似乎就在眼前晃悠,“符合标准”那几个字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家族的期望,奶奶殷切的眼神,再加上这个冰冷而强大的系统任务…所有的压力都堆在了一起。
而另一边,与国家力量的接触才刚刚开始,如同行走在钢丝上,下一步是深渊还是坦途,完全未知。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更加焦虑。
他需要尽快推动这件事!
需要获得国家的完全信任和全力支持!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地完成系统的任务,才能更好地利用系统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束手束脚!
只是透露一两个技术点,太慢了!
像挤牙膏一样!
王同志的态度虽然越来越郑重,但始终隔着一层,没有触及核心!
他们还在观察,还在怀疑!
必须下猛药!
必须让他们看到无法解释、无法忽视的证据!
可是…怎么下?找谁下?
直接去找那位“王同志”摊牌?风险太大,对方的层级可能还不够。
唯一的突破口,还是六叔!
只有通过六叔,才能接触到更高级别、能做主的人!
就在林卫东心里天人交战,琢磨着怎么再去找六叔加一把火的时候,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相亲后的第二天下午,六叔林建军竟然让通讯员小张骑着三轮车,把他送到了林卫东家来了!
奶奶喜出望外,忙不迭地把小儿子迎进屋。
林卫东也是心里一动,感觉六叔这次来,恐怕不单单是串门。
果然,聊了会家常,又问了问相亲的情况后(奶奶抢着说姑娘挺好挺满意)。
六叔话锋一转,对林卫东说:“卫东,推六叔去院里晒晒太阳,有点事跟你聊聊。”
林卫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戏来了。
他应了一声,推着六叔的轮椅到了院子里的枣树下。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很安静。
林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晾晒的玉米,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卫东,前几天…我那个姓王的同事,后来又来找过你一次?”
林卫东点点头:“嗯,来了。又问了点技术上的事。”
“他回去后…跟他上面的领导汇报了。”
林建军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领导很重视…非常重视。特别是你后来提到的…关于青霉素的那个说法。”
他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盯着林卫东:“组织上已经安排最可靠的专家,根据你提供的那些只言片语进行秘密验证了。但是卫东…”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越是重视,疑问就越大!你告诉我,你那些东西,到底从哪里来的?
那根本不是一个旧杂志笔记能解释通的!
你知道这背后牵扯有多大吗?
现在上面分成了两派意见,一派认为可能是天大的机遇,另一派则担心是敌人设置的复杂陷阱!
六叔必须再问你一次,你跟六叔交个底,到底怎么回事?”
林卫东的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六叔这话已经透露出很多信息:上面极其重视,但疑虑也达到了顶点!
不再是简单的技术询问,已经上升到了战略层面!
不能再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挣扎、恐惧,但最终又变得决绝的表情。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奶奶在屋里没出来,然后俯下身,凑到六叔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颤抖着说:
“六叔…我…我不是不信您…
但这事…这事太大了…
大到我一个人根本扛不住…也说不清…”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低声说道:“那本旧杂志…是我瞎编的…东西…东西的来源…我没法说…
但我能用办法证明,它们是真的!而且…还有更多!
多到…多到能改变很多事!”
林建军猛地一震,霍然转头,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林卫东毫不退缩地迎着六叔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真诚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六叔…您能相信我一次吗?帮我…帮我给真正能做主的人带句话…
就说…我林卫东,有一个天大的、没法说的秘密…关乎国家未来的大秘密!
我需要当面向最高层汇报!我需要国家的帮助!”
说完这番话,林卫东像是虚脱了一样,站直了身体,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地看着六叔,等待着他的判决。
林建军坐在轮椅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表情变幻莫测,震惊、疑惑、担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林建军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低声问道:“卫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林卫东重重地点头,语气无比肯定,“六叔,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以爷爷、父亲、和所有牺牲了的林家先辈的名义起誓!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需要见真正能做主的人!”
林建军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最终,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好。”他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六叔…信你这一次!我这就回去!
你想办法…准备好你的‘证明’!等我消息!”
“但是卫东,”他猛地抓住林卫东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在此之前,给我好好地待在家里!哪也别去!什么也别再做!听见没有!”
“听见了!六叔!”林卫东用力回握了一下六叔的手。
林建军不再多说,猛地转动轮椅,朝着屋里喊:“小张!出来!我们回去!立刻回去!”
小张跑出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气氛凝重的叔侄俩。
林卫东站在枣树下,看着六叔的轮椅被小张推着急匆匆地离开院子,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最后的闸门,已经被他亲手打开了。
滔天的巨浪,即将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