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
混沌之气在体内自行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白天消耗的真气也恢复了三成左右。
他睁开眼睛,发现火堆里的干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柳素娘温顺地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均匀,显然睡得很沉。
叶无忌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平躺下,用外衣盖住她的身子,随后自己坐了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独孤手札。
这玩意儿是他从剑冢里抢来的宝贝,之前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翻看。
毕竟白天忙着打架、吃蛇胆、救人,还要抡着大宝剑折腾,根本腾不出空闲来。
叶无忌随手往火堆里添了两根干柴,火光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他翻开手札,借着跳动的火光一页页地看下去。
独孤求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跟鸡爪子刨出来的一样,但内容却极其精炼,每一页都是他毕生武学的心得体会。
前面几页记录的是利剑阶段,叶无忌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就翻了过去。
利剑讲究的是招式精妙、出剑快准狠,这些东西他早就会了。
如今他将全真剑法练到了返璞归真之境,在招式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瓶颈。
接下来是软剑阶段。
独孤求败在上面写着,软剑容易伤人伤己,他在三十岁之前曾因此误伤了义士,心生愧疚之下便将其弃之深谷。
当叶无忌翻到第三部分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重剑篇”。
独孤求败用极其简短的文字写着: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三十岁后,弃利剑软剑,持玄铁重剑横行天下。
重剑之道不在于招式变化,而在于气势。
以身带剑,以气驭势,三招之内便可定下胜负。
叶无忌咂了咂嘴,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三招之内定胜负?吹牛也不打草稿。”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去。
下一行的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像是独孤求败在某种极其激动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重剑无锋,吾于瀑布之中悟出此理。
水流千钧亦无锋刃,却能碎石穿山。
在瀑布之下站桩三个月,方才明白重剑之势并非人力所能驾驭,而是借用了天地之力。
叶无忌的目光死死盯着“瀑布”这两个字。
他将这一页内容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独孤求败说得很清楚,重剑的核心在于“势”,而这个“势”必须在瀑布底下才能感悟出来。
水虽然没有锋刃,但是倾泻而下的大水却能将坚硬的石头砸碎。
玄铁重剑同样没有锋刃,所运用的正是这个道理。
“瀑布……”
叶无忌摸了摸下巴,脑子里开始琢磨起这件事情。
剑冢附近的山里到底有没有瀑布?他自己也不太记得了。
不过蜀中之地多山多水,想要找一条大瀑布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身边还带着两个拖油瓶。
一个腿软得根本走不了路,另一个的腿伤也才刚刚结痂。
他总不能扛着两个女人在满山里乱转找瀑布吧。
叶无忌将手札合上,正准备塞回怀里,耳边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转头看过去。
只见唐婉儿正靠在石壁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她那两只手紧紧按着受伤的右腿,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显然是疼到了极点,却硬撑着不肯发出声音来。
叶无忌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
“装什么硬骨头呢?疼就喊出来,这又不丢人。”
唐婉儿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有些吃力地抬起头来。
“你还没睡?”
“爷刚睡醒。”
叶无忌晃了晃手里的手札,说道:
“正在看书呢。”
“你还会看书?”
唐婉儿脸上写满了怀疑。
“你认字吗?”
“你大爷的,爷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秀才,你瞧不起谁呢?”
叶无忌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当年要不是半路上遇到了几个山匪,打乱了爷进京赶考的计划,现在爷高低也是个封疆大吏了!”
唐婉儿轻哼了一声,没有力气再跟他斗嘴。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右腿上,疼得她直抽冷气。
叶无忌盯着她的腿看了两眼,微微皱眉。
“你那伤口都已经结痂了,按理说不应该会这么疼啊。”
“那些蒙古人的刀上淬了东西。”
唐婉儿咬紧牙关,声音有些颤抖。
“我之前注意到那个刀疤脸的佩刀,刀刃上涂抹了一层灰色的粉末。”
“那不是致命的剧毒,而是蒙古密宗惯用的镇魂散,能够让伤口反复发作剧烈疼痛,以此来消耗人的体力和意志力。”
叶无忌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
“你懂得倒是不少。”
“我是唐门的人,分辨毒药只是最基本的功课。”
唐婉儿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刚才虽然用真气封住了我的伤口,但毒素依然残留在血肉里,必须要用唐门的特制解药才能清除。”
“那你身上带着解药吗?”
“有个屁!”
唐婉儿气急败坏地说道:
“我的随身物品在古墓里早就丢光了。”
叶无忌无奈地摊了摊手。
“那你就先忍着吧,等到了灌县之后再想办法。”
唐婉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你刚才看的到底是什么书?”
“独孤求败的手札。”
叶无忌大大方方地将手札在她面前晃了晃。
“就是先前从你手里抢过来的那本,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唐婉儿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还好意思提起这事!那本书本来就是我先找到的!”
“那又怎么样?你打不过爷,那这东西自然就是爷的,这叫天经地义。”
唐婉儿气得直翻白眼,很想破口大骂,但右腿上紧接着又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她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
叶无忌见她确实疼得厉害,便随手往火堆里又扔了一根柴火。
“你们唐门的人不是号称天下第一毒术宗门吗?结果连个小小的镇魂散都解不了?”
“谁说解不了!”
唐婉儿顿时急了。
“我们唐门有专门针对这种毒的解药,只要能回到分舵堂口就能拿到。”
“那你怎么不赶紧回去?”
唐婉儿咬了刮嘴唇,半晌没有说话。
叶无忌瞅着她的神色变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怎么?现在回不去了?”
唐婉儿的眼圈瞬间有些泛红,她有些倔强地别过头去,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下来。
“回去又有什么用……现在回去了也根本进不了堂口。”
叶无忌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身为堂堂的唐门大小姐,手里还拿着掌门令,难不成连自己家的门都进不去?”
唐婉儿沉默了良久,洞外的冷风呼呼地刮着,火堆的光声映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忽明忽暗。
“唐门……已经出事了。”
叶无忌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
唐婉儿的声音显得极轻,其中却夹杂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恨意。
“我的二叔唐天放勾结了外人,趁着我爹外出不在的时候突然发动了叛乱。”
“他不仅把我大伯囚禁在暗牢里面,甚至还强占了我大伯母,逼她做他的女人。”
叶无忌的脸色微微一变。
“强抢你大伯的老婆?”
“没错。”
唐婉儿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大伯母是唐门嫡系的长媳,掌管着唐门将近半数的暗器图纸和毒药配方。”
“唐天放为了得到这些东西,便用我大伯的性命来威胁她。”
“那你爹呢?”
唐婉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我爹……目前生死不明。”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唐天放动手的那天晚上,我爹正好外出办事,唐天放便派了人在半路截杀。”
“我爹身边的护卫全部都战死了,但是最终却并没有找到我爹的尸体。”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对。”
唐婉儿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叶无忌在火堆旁边盘腿坐好,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本独孤手札,并没有立刻开口打断她。
或许是压抑得太久,唐婉儿此时反而自己打开了话匣子。
“唐天放那个狗东西,从小就极度嫉妒我爹。”
“我爹身为掌门的长子,继承掌门之位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唐天放心里一直不服气,只不过以前他没有什么靠山,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那后来呢?”
“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搭上了一条线,突然之间就有了底气,手底下也多出了一批来路不明的高手。”
“那批人的武功路数十分诡异,跟中原武林的套路完全不一样。”
叶无忌摩挲着手札封皮的手指微微一顿。
“武功路数很怪异?”
“没错。”
唐婉儿点了点头。
“那些人在动手的时候,嘴里总是念念有词,手上还会掐一些奇怪的手印。”
叶无忌的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那帮假扮山贼的蒙古密宗弟子,在出手的时候同样是嘴里念咒,手上掐着手印。
而唐天放手底下的那批神秘高手,武功路数与中原武林大相径庭,同样也会掐手印念咒。
如此看来,这两拨人极有可能本就是一伙的。
“你二叔勾结的那些外人,是不是跟金轮法王有什么关系?”
叶无忌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唐婉儿明显愣了一下。
“我也不太确定,但是今天围攻我的那帮家伙,确实全都是蒙古密宗的弟子。”
“他们已经追杀了我整整三天,但他们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杀我,而是想夺走我手中的掌门令牌。”
“这掌门令牌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唐婉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回答。
叶无忌见状倒也懒得追问。
他将手札重新塞回了怀里,双手抱着胳膊,悠闲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唐天放勾结蒙古人图谋唐门,而金轮法王的人则满山追杀你。”
“这两件事情如果联系在一起,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唐婉儿咬唇不语,但是她那紧紧攥在一起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叶无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行了,也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了,你现在不过是个瘸了腿的逃犯,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处?”
“等到了灌县之后,老老实实把你的伤给养好,然后再把爷要的暗器给造出来。”
“至于你们唐门的那些恩怨,就看你以后的表现了,要是爷心情好,说不定还会顺手帮上你一把。”
唐婉儿猛地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爷说,那得看你以后的表现。”
叶无忌微微闭上眼睛,漫不经心地补充道:
“爷跟金轮法王那个老秃驴的梁子早就已经结下了,你那个二叔若是真的跟蒙古人穿一条裤子,那他以后早晚也是爷的敌人。”
“不过爷现在还懒得去管这些破事,一切等爷把手里这把大宝剑给练明白了再说。”
唐婉儿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温暖的火光在叶无忌的脸庞上轻轻跳跃,这个混蛋此刻虽然闭着眼睛,但嘴角却依然挂着那一抹标志性的不正经笑容。
唐婉儿有些傲娇地把头扭向一旁,不再去盯着他看。
“谁稀罕让你来帮忙了。”
她虽然嘴上说得强硬,但是那只一直死死攥紧的拳头,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