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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无声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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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洛阳。

大梁帝都,历经数朝经营,城郭巍峨、市井连绵、车马如流。

虽自朱友珪弑父篡位之后,朝堂动荡、人心惶惶,可京师腹地依旧繁华鼎盛、烟火不息。

四方商旅云集于此,南北行人往来不绝,文武官吏奔走劳碌,表面看去依旧是天下中枢、帝都气象,唯有身居高位、洞悉内情之人方才知晓,这座煌煌帝都早已内里腐朽、暗流滔天,看似锦绣繁华的皮囊之下,早已布满裂痕、藏着倾覆大祸。

城门守备严苛至极,但凡外地入京之人,无论官吏商旅、士子平民,皆要细细盘查籍贯来路、身份凭证、入京事由,但凡形迹可疑、无凭无据者,一律禁止入城、就地羁押。

这般严密管控之下,寻常外地官吏、藩镇信使根本无法隐秘入京,但凡稍有异动,便会即刻暴露、落入罗网。

也正因如此,杨师厚深思熟虑、再三权衡,最终敲定了这套最稳妥、最隐蔽的入京方案。

两日之前,卫州节度府密令落下,王舜贤即刻褪去一身僚佐官服、卸下所有随身信物、舍弃藩镇官吏的一切外在痕迹,彻底抹去“卫州掌事幕僚”的身份,换上一身洗得发白、朴素简陋的青布长衫,头戴旧儒巾、脚踩粗布鞋,将往日沉稳干练、精于权谋的僚佐气度尽数收敛,化作一名风尘仆仆、落魄清贫、郁郁不得志的寒门书生。

他刻意避开所有官道驿站、官方通路,暗中投靠一支往返卫州洛阳、往来日久、信誉寻常的民间商队,以随行文士、帮记账目之名,混杂在一众商贾、伙计之中,低调赶路、隐匿行踪,不张扬、不显眼、不说话、不露破绽,一路随行至洛阳城外。

商队行旅本就鱼龙混杂、人数繁多、各行人物齐聚,守城禁军例行盘查之时,注意力尽数落在商贾货物、随行贵重物品之上,对一名看似落魄寻常、毫无威胁的清贫书生,自然不会多加留意、细细盘问。

一路有惊无险,顺利入城。

踏入洛阳厚重的城门那一刻,王舜贤不动声色、目不斜视,依旧维持着落魄书生的谦卑姿态,随商队人流缓缓入城,目光却悄然扫视四周,将洛阳城内的布防态势、禁军巡查频次、街巷戒严程度尽数收入眼底,心中暗自比对往日情报、印证局势变化。

短短数日未见,洛阳的戒备森严,更胜从前数倍,足见朱友珪心中惶恐、根基虚浮,愈发惧怕天下变局、朝臣动乱、藩镇逼宫。

入城之后,为求稳妥、绝不引人注目,王舜贤并未第一时间奔赴驸马府接头。

越是紧要关头,越需沉心静气、稳扎稳打,急于求成最易暴露行迹、满盘皆输。他严格遵循预定计划,随整支商队一同落脚在城南一处寻常市井邸店。

这间客栈地处市井街巷、并非繁华要道,往来多是四方行商、江湖游人、寒门士子,人员杂乱、毫不起眼,没有权贵往来、没有官吏驻足,最是适合隐匿行踪、藏身蛰伏。

店内人多眼杂、人声喧闹、络绎不绝,无人会刻意留意一名落魄书生的来去动静。

王舜贤入住之后,闭门不出,白日静坐房中,养精蓄锐,梳理谋划,夜里细细推演接头话术、兵变细节、应变退路,绝不与旁人闲谈交涉、绝不暴露半分异常。

整整一日蛰伏,静待风声安稳、时机成熟。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晨光初露,洛阳城内市井复苏、车马再起,一派寻常烟火景象。

王舜贤整理衣衫、端正儒巾,将一卷早已备好、特制暗号的画卷妥善卷起,束于袖中,随后辞别客栈、独自出门,一路从容踱步、缓缓穿行市井街巷,径直奔赴城西驸马府。

大梁驸马赵岩,乃是当朝外戚重臣、帝室姻亲,娶太祖朱温之女、长乐公主,身份尊贵、根基深厚、人脉极广。其人素来雅好丹青、偏爱书画、敬重文士,半生痴迷笔墨山水、字画丹青,府上常年供养四方画师、墨客文人、布衣名士,食客常达百数有余。

正因如此,日日皆有四方慕名而来、怀画自荐、求取门路的寒门画师、落魄书生,常年徘徊驸马府门前,只求能得驸马赏识、入府为客、博取前程。

这般书生自荐、画师求见的场面,日复一日、日日上演,早已成为驸马府门前寻常光景,周边街坊、守门仆役、往来路人尽数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王舜贤此番以落魄书生、怀画自荐之名登门,看似莽撞求仕,实则是最稳妥、最无破绽的掩护身份。

他步履从容、神色淡然,行至驸马府朱漆大门之前,静静伫立等候,不喧哗、不急躁、不卑不亢,混在零星等候求见的文人之中,毫无突兀之感。守门仆役瞥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朴素、一身清贫书生模样,只当又是一个寻常求赏识、讨前程的落魄文人,未曾有半分疑心。

片刻之后,府中管事缓步出门,此人常年打理府外杂事,接应访客,识人无数,处事圆滑老练稳重。

他扫了一眼门前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一身青布长衫、气质沉静的王舜贤身上,礼貌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职业性的温和疏离:“这位公子,今日不巧,驸马近日朝中公务缠身、事务繁杂、日夜操劳,无暇分心雅事。府中近日暂停招收门客、供养文士,公子可改日再来,不必在此等候。”

说完,管事见他衣衫陈旧,形貌落魄,料想是家境贫寒,求取生路的寒门士子,心中生出几分恻隐,不愿让他白白奔波、空手而归,便随手从袖中取出几串碎钱、轻轻递上前去,温声安抚:“些许薄资,权当补贴路途盘缠,公子且回,不必久候。”

这是驸马府一贯的处事规矩,对待落魄文人、慕名访客,纵然不收门客,也会略施小惠、体恤寒士,既全了驸马爱才惜才、礼贤下士的名声,也不至于让四方寒士空手奔波、心生怨怼。

面对递来的钱财,王舜贤神色不变、淡然一笑,并未伸手去接,指尖轻轻压住袖中画卷,身姿挺拔、语气温和却带着十足笃定,轻声开口:“管事不必费心赠资。学生今日前来,不求施舍、不求接济、不求盘缠,只求一见驸马。”

他抬眸看向管事,目光沉静、语气笃定:“学生手中这幅画作,与寻常山水笔墨截然不同。旁人观之平平无奇,唯独驸马慧眼识珠、必定能懂。学生敢断言,驸马见过此画之后,必然愿意见我、召我入府。”

管事闻言微微一怔,心中略带诧异。

日日前来自荐的文人画师数不胜数,或卑微乞怜、或浮夸自傲、或刻意张扬,这般沉静笃定、言之凿凿、不卑不亢的寒门书生,倒是少见。

他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愿轻易怠慢,沉吟片刻,伸手道:“既然公子如此自信,便请呈上画作,容小人代为传入,交由驸马预览。”

“有劳管事。”

王舜贤微微颔首、从容抬手,将袖中卷起的画卷稳稳递出。画卷包装朴素、无锦盒绸缎、无金玉装饰,看似寻常至极,与普通寒门画师的习作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半点特殊之处。

管事接过画卷,再未多言,转身快步走入府中,径直朝着内院书房而去。

此刻,驸马府内院密室书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绝内外、静谧无声。

赵岩一身常服、端坐案前,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正与几名最亲信的心腹僚佐低声密谈、私议时局。屋内气氛压抑、人人屏息、言语谨慎,所谈之事皆是当下大梁朝局乱象、朱友珪猜忌残暴的举措、四方藩镇异动、以及暗中筹谋已久的易位大计。

故而这段时日,赵岩暗中联络禁军统领袁象先,外结魏博杨师厚、暗通汴梁均王朱友贞,日夜筹谋兵变夺权、改天换地,心思尽数落在惊天密谋之上,哪里还有半分闲情逸致、风雅心性,去欣赏笔墨丹青、接待文人食客。

正密谈间,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驸马,老奴有事禀报。”管事的声音隔着门板轻声传来,小心翼翼、不敢惊扰。

赵岩闻声蹙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压下心头思绪、沉声开口:“何事?此前不是吩咐过,近日闭门谢客、不见外人、不纳门客,寻常琐事一概回绝,不必前来禀报吗?”

管事连忙低声回禀:“小人已然依命回绝,只是今日门外自荐的这名书生颇为执拗,言道手中藏有一画,驸马见之必定动心、必定愿召他入府相见,小人推脱不得,只得前来通报。”

“哦?”

赵岩眸光骤然一动、神色微变。

寻常落魄书生、市井画师,只求攀附权贵、博取前程,大多卑微怯懦、趋炎附势,绝无这般笃定强硬的底气。敢在驸马闭门谢客、严拒访客之际,依旧放言自己必定会被召见,绝非寻常求仕文人的姿态。

狂生?

这类恃才傲物的狂生,赵岩见过不少。

正准备让管事将其打发走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挥了挥手,对着屋内心腹沉声吩咐:“你等暂且退下,在外值守、严守院门、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

一众心腹闻言,立刻起身躬身、悄然退离书房,反手紧闭院门、严密值守。

屋内彻底清净无人、隔绝耳目。

赵岩端坐原位、沉声开口:“将画作呈入我观。”

管事推门入内,将手中朴素画卷轻轻递至书案之上,躬身退立一旁。

赵岩抬手、缓缓铺开画卷。

纸面展开,赫然是一幅寻常不过的千里江山图。

笔墨工整、构图规矩、线条平庸,无精妙笔法、无独到意境、无惊艳风骨,通篇匠气十足、平平无奇,乃是世间随处可见、寻常画师习作的水准,别说入驸马眼、登大雅之堂,就算是市井坊间的普通书画摊,都算不上上乘之作。

若在往日,这般庸常画作,赵岩扫上一眼便会弃置一旁、不屑一顾,连多看片刻都觉浪费时间。

可此刻,看着这幅平庸无奇的江山图,赵岩眼底却瞬间爆发出一抹极致的光亮,脸上的凝重不耐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激动与释然,整个人如同获至宝、心神大震。

旁人看不懂这幅画的奥妙,他却一眼洞悉、全然明白。

这不是书画,是密信!

画中高耸入云的山峰,隐隐是一个杨字。

赵岩强压心底激荡狂喜,故作从容、沉声吩咐管事:“速去!速速将这位公子恭敬请入府中、径直带来书房见我,不得耽搁、不得怠慢、不许盘问、不许声张!沿途不许任何人阻拦、不许任何人窥探!”

管事从未见过驸马对一名落魄书生如此重视恭敬、急切以待,心中满是诧异惊疑,却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领命、快步疾行而出,亲自前往府门迎请。

不多时,王舜贤随管事缓步而入。

一路穿过层层庭院、回廊楼阁,途经之处,仆役侍者尽数垂首避让、不敢窥探。管事谨守吩咐、全程缄口、快步引路,直至书房门前,轻轻抬手推开房门,躬身做出请势,待王舜贤踏入房门之后,便立刻悄然退出门外,反手紧闭房门、落锁隔绝,远远退离、绝不逗留半步。

门外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整座书房彻底与世隔绝、密不透风、无半分耳目。

屋内静谧无声、烛火摇曳、光影幽幽。

王舜贤不再伪装落魄书生的谦卑姿态,身姿一挺、气度骤变,一身沉敛干练、沉稳睿智的权臣幕僚气场尽数绽放。他稳步上前、躬身垂首、礼数周全,沉声开口、自报家门,字字清晰、沉稳有力:“卫州节度、杨节帅麾下掌事幕僚,王舜贤,见过驸马。”

“竟然是王先生亲至!”

赵岩猛地起身,快步上前,脸上满是惊喜动容。

作为杨师厚的左膀右臂,王舜贤的名号,他自然是听过的。

赵岩连忙伸手虚扶,亲自将人扶起,语气热切、敬重万分:“近日洛阳风声极紧,朝堂耳目遍地,我本以为节帅只会遣普通信使传信,万万没想到王先生竟会亲自涉险入京,孤身入洛,实在令人敬佩!一路奔波,先生辛苦了,快快落座歇息!”

二人相对落座,案上茶水温热、屋内寂静无声。

王舜贤落座之后,神色即刻沉凝,没有丝毫废话,开门见山道:“驸马,近日河北剧变,想来你已然听闻。晋王李存勖大举北伐、攻破幽州蓟县,生擒伪燕刘守光、刘仁恭父子,燕地两千里疆域、州县重镇、兵马人口,尽数归入河东李氏囊中。”

赵岩闻言,重重点头、神色凝重:“消息已然传入洛阳,朝野上下尽皆震动。李存勖少年雄主,用兵如神,短短数月覆灭燕国,平定河北,威震天下,如今已然坐拥两千里沃土,数十万精兵,虎视中原、俯瞰大河,我大梁河北屏障尽数崩塌、门户大开,局势岌岌可危。”

“正是如此。”

王舜贤眸光锐利、语气急促、条理清晰,层层剖析天下大势、点明危局要害:“正因李氏极速崛起、河北彻底易主,节帅才命我星夜入京、即刻接头、敲定兵变大计。”

“眼下李存勖新得燕地、疆域暴增、声势滔天,看似风光无限、霸业初成,实则根基未稳、民心未附、残局待收。他此刻最需耗费大量时日、精力、人手,安抚燕地百姓、整编幽州降兵、肃清刘氏残余、稳固河北防线,根本无暇、亦无底气即刻挥师南下、插手中原变局、窥探大梁河山。”

“这是我大梁最后的喘息之机、唯一翻盘窗口,也是我等发动兵变、拨乱反正、拥立明君、稳固社稷的天赐良机!”

他抬眸直视赵岩,语气铿锵、字字恳切、句句紧迫:“可若我等依旧观望迟疑、拖延不决、迟迟不举事,待数月之后,李存勖彻底消化燕地、站稳河北、整编三军、稳固根基,届时河东兵强马壮、后方无忧、霸业稳固,数十万晋军厉兵秣马、虎视大河,一旦挥师南下,魏博五镇孤悬河北、无以为继、必为晋人所吞,大梁北疆彻底失守、中原门户洞开,届时我等再想变局、再想自保、再想稳固大梁,便是回天乏术、彻底无望!”

“故而节帅决断,兵变之事,绝不能再拖延一分一毫!当机立断、速战速决、雷霆发难、一举定局!”

一番话语,层层递进、句句切中要害,将天下大势、眼前危局、取舍利弊尽数剖析通透,紧迫之感扑面而来。

赵岩听完,久久沉默、眉头紧锁、神色纠结、面色凝重。

他缓缓抬手、轻轻揉按眉心,眼底满是顾虑犹疑,轻叹一声、缓缓道出心中最深的担忧:“王先生所言大势、所析危局,我尽数明白、句句认同。李存勖崛起太快,晋势日益增强,拖延日久必生大患,这个道理我岂能不懂?”

“只是……”

赵岩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语气沉缓,道出当下最大的隐患:“眼下难题在于时日太短、筹备仓促、人心未定、破绽尚存。我与袁象先暗中联络禁军、收拢旧部、安插内应,时日尚浅、根基未牢、人心不齐。宫中侍卫、皇城禁军、城防兵马,尚有大半依旧忠于朱友珪、听命于伪帝。”

“若是贸然发难、仓促起事,一旦宫内旧部反扑、禁军内乱、接应不及,极有可能功亏一篑、满盘皆输。此事乃是诛九族的灭门大祸、赌上全家宗族身家性命,若无十成把握、万全之策,实在不敢轻易铤而走险、贸然一搏。”

“并非我迟疑畏缩、不敢举事,实在是事关重大、赌注太重、不敢仓促!”

这番顾虑,字字属实、句句真心。

兵变夺权、弑君易位,乃是世间最凶险、最彻底的赌局,赢则改天换地、拥立之功、权倾朝野、世代荣华,输则身败名裂、宗族覆灭、满门抄斩、尸骨无存。赵岩身居帝都、身处虎口,日日直面帝王猜忌、亲眼见证朝堂屠戮,自然比任何人都谨慎、都畏惧、都不敢贸然行事。

看着赵岩满脸犹疑、顾虑重重的模样,王舜贤并未急于反驳、未曾强行催促,只是淡然一笑、神色从容、语气沉稳,缓缓开口解惑:“驸马此言差矣。天下之事,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万全之策。”

他目光澄澈、洞悉人心、看透权谋本质,缓缓说道:“世事万变,时局无常,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古往今来,但凡惊天大业,变局之举,皆是七分筹备、三分险机,顺势而为、伺机而动,从未有全盘稳妥、毫无风险的变局。若事事求十成把握、万全安稳,世间便无霸业可成、无天下可定、无乱世可平!”

赵岩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王舜贤,神色微动、若有所思。

王舜贤继续沉声细说、彻底打消其心中顾虑:“驸马只需放心举事、放手发难,节帅早已为今日变局预留双重大后手、万全退路,成败进退、皆有依托、全无死局!”

“其一,。洛阳城外,我方暗中布防的义武军早已潜伏待命、隐秘驻扎,只待城中兵变打响、一旦局势不利、事有败露,城外义武军即刻接应驸马、袁统领及一众起事旧部,护送众人即刻撤离洛阳、冲出帝都险境,绝不留任何人身陷虎口、坐以待毙。”

“其二,即便洛阳兵变一时受挫、未能一举功成,我家节帅手握数万精锐,坐镇卫州,外加已然应允附从的朱汉宾三万滑宋精兵,两军合力、兵力雄厚、根基稳固,即刻便可拥立汴梁均王朱友贞正大位、登帝位,割据河南、山东全境,以大河为界、以天险为屏,与洛阳伪帝朱友珪形成东西对峙、分庭抗礼之势!”

“进,则可重整兵马、二度北伐、再定洛阳、肃清内乱;退,则可割据中原、稳固基业、蓄势待发、抗衡河东。无论成败进退,我等皆有后路、皆有根基、皆可自保,绝非孤注一掷、死无葬身之地的莽撞赌局!”

一番话条理清晰、进退有据、层层兜底、全盘稳妥,将所有风险、所有退路、所有布局尽数摊开、彻底道明。

赵岩静静听闻、心神震动、疑虑尽消、豁然开朗。

他此前最大的恐惧,便是一旦兵变失败、全无退路、宗族尽灭、满盘皆输。如今得知杨师厚布局深远、思虑周全、成败皆有后手、进退皆有依托,心中最后一丝畏惧、最后一丝迟疑尽数烟消云散。

有魏博重兵兜底、有藩镇势力支撑、有新君可拥立、有疆土可割据,这场赌局,已然稳赚不亏、值得一搏!

赵岩沉吟良久、咬牙下定决心,眼底犹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果敢、坚定凌厉的杀伐之气。

他重重颔首、沉声道:“好!既然节帅布局周全、进退有路、后路稳固,那我便再无顾虑、放手一搏!”

“晚些时候,我设下私宴,遣人密邀禁军统领袁象先赴宴。袁统领手握皇城禁军、掌控宫城宿卫、执掌宫门兵权,是兵变入城、宫内发难的核心关键。待他深夜入府,我三人闭门密谈、彻夜详议,敲定兵变时间、兵力调度、宫门内应、入城路线、宫内清肃、善后安抚所有细节,统一步调、敲定终局、静待发难!”

王舜贤神色肃然、郑重点头:“甚好。今夜,我便与驸马、袁统领三人,定洛阳乾坤、决大梁变局!”

窗外日光渐斜、暮色将临,洛阳帝都依旧繁华依旧、烟火如常,无人知晓,一场颠覆大梁社稷、改写中原乱世格局的惊天兵变,已然在驸马府的密室之中,悄然敲定、蓄势待发、只待入夜惊雷。

……

洛阳,清化坊。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席卷着帝都白日的燥热,缓缓漫过坊市错落的宅院檐角。整座洛阳城依旧是一派盛世升平的模样,市井烟火不息,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往来百姓步履如常,耕作谋生、市井闲谈,无人察觉暗处涌动的滔天暗流。

寻常市井小民,目光囿于三餐四季、方寸街巷,只能看见眼前的烟火繁华,无从窥探朝堂深处的风起云涌、权斗杀机。在他们眼中,今日的洛阳与昨日别无二致,帝王坐镇深宫,百官各司其职,四方安稳、市井平和,毫无异动征兆。

可唯有身居权贵圈层、亲历朝堂风波、深谙乱世权局之人,方能从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捕捉到层层诡异的蛛丝马迹。近几日的洛阳,氛围已然悄然异变,无声无息,却处处透着诡异肃杀。

旁人懵懂无知,赋闲在家的老将王景仁,却早已凭借半生沙场阅历、数载朝堂沉浮,敏锐嗅出了这股山雨欲来的肃杀气息。

是夜,王家府邸大堂清幽静谧,院内灯火疏朗,无人喧哗,唯有檐下晚风轻拂,吹动帘幕轻轻晃动。

王景仁端坐堂中木榻之上,身姿端正挺拔,哪怕闲居在家,依旧保留着戎马半生的端正风骨。他手中握着一方细腻绒布,蘸取少许温润军械油脂,正一丝不苟、缓缓擦拭着一柄铁枪。

这柄长枪伴随他南征北战、纵横沙场十余年,历经大小百战,破敌无数、随军平乱,见证了他半生戎马荣光,是他最忠实的战友、最可靠的依仗。枪身凝练厚重,枪刃历经杀伐,虽有细微沟壑斑驳,却依旧寒光内敛、锋芒不减。

自一年多前柏乡之战兵败失利,王景仁被朝廷罢去兵权、闲置归第,自此远离沙场、褪去官身,闭门居于洛阳清化坊府邸,不再参与朝堂纷争、不再过问军政事务。旁人皆以为他兵败失意、郁郁寡欢,终日困于府邸消沉度日。

可无人知晓,这一年多的静养蛰伏,非但没有磨去他的风骨锐气,反倒让他褪去沙场奔波的疲惫、剥离朝堂周旋的浮躁。日日清茶淡饭、静养身心,远离纷争喧嚣,让他身形丰润了几分,面色愈发红润沉稳,眉眼间褪去了杀伐戾气,多了几分沉淀岁月的雍容威仪,静而不颓、沉而不暮,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洞悉世事、明察风向。

他擦拭长枪的动作极为细致,不急不缓、不躁不疾,枪杆的每一寸木纹、枪身的每一处斑驳、枪刃的每一丝沟壑,皆细细打磨、缓缓擦拭,将浮尘污渍尽数拭去,再均匀涂抹油脂养护。动作熟稔虔诚,仿佛在与老友静默对话,沉静的大堂之内,唯有绒布摩擦枪身的细碎轻响,声声清晰、字字安稳。

多年戎马生涯,早已让他养成固化习性,人可闲、心可静,唯独军械不可荒。哪怕兵权尽失、赋闲在家,这柄随他百战的长枪,依旧日日养护、夜夜擦拭,从未有一日懈怠。于他而言,枪在,则风骨在、底气在、血性在。

夜色渐深,庭院石阶上传来一阵略显虚浮拖沓的脚步声,打破了大堂的沉静。

王景仁头也未抬,手中动作不停,依旧专注养护长枪,眼底沉静无波。

一道年轻身影缓步走入大堂,正是他的独子王冲。

如今,王冲已然打入了梁国勋贵圈子,混得可谓风生水起。

王冲步履虚浮、面带微醺,显然刚刚结束宴饮,浑身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径直走到王景仁对面的坐席落座,全然没有寻常子弟的拘谨恭敬,抬手提起案上凉茶,自顾自斟满一盏,仰头一饮而尽,清冷茶水入喉,堪堪压住腹中翻涌的酒气,驱散几分醺醉之意。

大堂之内一时静默,唯有灯火摇曳、晚风轻响。

王景仁这才缓缓抬眼,眼皮轻抬,目光淡淡扫过儿子微醺的眉眼、虚浮的步履,语气平静无波,随口出声问询,似是寻常闲谈:“又与康家、张家那群小子外出吃酒嬉闹去了?”

往日时日,王冲最常结伴游玩的,便是洛阳城中康、张两家的勋贵子弟,几人年纪相仿、性情相投,日日结伴宴饮、游走坊市,是洛阳城中极为显眼的少年玩伴。

王冲闻言轻轻摇头,抬手拭去嘴角水渍,语气带着几分纳闷与不解:“今日不曾找康、张两家兄弟。此番是与赵尚书家中两位公子相聚小酌。”

话音落下,他眉头微蹙,语气愈发疑惑,道出近日异样:“说起这事,孩儿也觉得古怪。往日里康家那几个混蛋最是好动贪玩,日日登门邀约出游、宴饮闲谈,从未停歇。可近一段时日,他们兄弟几人尽数闭门不出,个个称病在家,大门紧闭、二门不开,任凭我数次遣人登门邀约,皆被府中下人婉言回绝。”

王冲年轻气盛、心思纯粹,只觉怪异,并未深思背后凶险,兀自絮叨:“我昨日还特意备了薄礼,打算亲自登门探望一番,谁知刚到府门,便被管事拦下,言说府中子弟所染病症极易传染,怕波及外人,一概谢绝访客,不许任何人入府相见。一个个神神秘秘、遮遮掩掩,也不知到底在暗中憋着什么勾当、藏着什么隐秘。”

一句寻常少年闲谈,落在王景仁耳中,却如惊雷过境,瞬间让他神色骤变。

原本松弛沉稳的眉眼骤然紧锁,擦拭长枪的手部动作骤然停滞,眼底的平和温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经风浪的凝重与警惕。他猛地抬眸,目光锐利如炬,直直看向王冲,沉声追问一句:“尽数称病在家?谢绝一切访客?”

语气急促沉肃,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王冲从未见过父亲这般严肃神色,心中微微一紧,连忙正色点头:“正是,无一例外,尽数闭门称病、杜绝往来。”

这一刻,王景仁心中所有的零散疑点、近日的诡异异象,尽数串联汇聚,瞬间豁然开朗。

他赋闲一年,看似不问世事、闭门静养,实则从未脱离对洛阳朝堂、勋贵圈层的观察。往日里朝堂暗流、权贵博弈,皆有迹可循,唯独近旬以来,洛阳高层的氛围诡异得令人心悸。

诸多往日活跃朝堂、往来密切的勋贵世家,纷纷不约而同闭门谢客、收敛行迹;一众年轻勋贵子弟骤然销声匿迹、不再交游宴饮;朝中官员行事愈发谨慎内敛、进退迟疑、言语克制;城中暗探巡防层层加密、无处不在,整个权贵圈层仿佛悄然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人人蛰伏、人人敛行、人人观望。

寻常小病,绝无可能让一众勋贵子弟同时染病、同时闭门、同时杜绝一切往来。这般整齐划一、刻意避世的姿态,绝非偶然,更非生病静养,分明是朝堂将乱、大变将至,这群嗅觉灵敏的世家权贵,已然提前嗅到了致命凶险,纷纷闭门自保、规避祸端,不敢有半分张扬行迹,生怕卷入滔天风波、招致灭门大祸。

康、张两家皆是太祖旧勋、朝堂老牌世家,根基深厚、人脉广博,最擅洞察朝堂风向、预判时局变局。他们不约而同集体蛰伏、封闭府门、断绝交游,唯一的可能,便是洛阳城内早已暗中布局惊天大事,风波将至、祸乱将起,稍有不慎,便是株连九族的灭顶之灾。

王景仁端坐原位,久久沉默不语,大堂内气氛瞬间压抑凝重。他目光沉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思绪翻涌、思虑万千,半生沙场权谋的阅历,让他瞬间洞悉了这场平静之下的滔天杀机。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尚且懵懂无知、不知凶险的儿子,语气郑重肃然、字字沉缓,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叮嘱:“冲儿,你记着。自今日起,闭门谢客、安分守己,这段时日,不许再踏出府邸半步。”

“府外一切宴饮相聚、亲友往来、市井游走,尽数推掉,老老实实待在家中静养,切勿与任何勋贵子弟往来交集,切勿沾染半点外事。”

王冲闻言,心头骤然一紧,少年心性瞬间收敛,眉头陡然挑起,神色瞬间端正,敏锐察觉到父亲语气中的凝重与事态的不寻常,连忙沉声问道:“父亲,可是朝中出了大事?莫非局势有变、风波将起?”

王景仁并未直接明说内情,也未拆解朝堂纷争、道出兵变密谋。天机不可泄露,变局不可轻言,乱世之中,知晓越多、死得越快,懵懂安分、闭门自保,方是此刻最稳妥的生路。

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儿子,眼底藏着历经沧桑的忧虑与沉稳,语气低沉悠远、字字恳切:“近日洛阳风向大乱,暗流盘绕、杀机潜伏,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风雨欲来。朝堂之中,必有大事将发、大变将至。”

“你年轻识浅、心性浮躁、不懂权局凶险,在外往来交友、随性嬉闹,最容易无意间卷入纷争、沦为牺牲品。此刻闭门蛰伏、低调隐身,便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短短数语,道尽乱世浮沉、朝堂凶险。

王冲心中凛然一震,瞬间全然醒悟,不敢再有半分嬉闹懈怠,郑重颔首应声:“孩儿明白。孩儿谨遵父亲叮嘱,近日绝不外出、不结外客、不涉外事,安心守府、静待风波平息。”

夜色愈发深沉,清化坊的万家灯火依旧温柔平和,遮掩着深宫之内的筹谋、权贵圈层的蛰伏、即将倾覆的大梁社稷。

大堂之中,王景仁重新拿起绒布,继续静静擦拭手中长枪,动作依旧沉稳沉静,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凝悠远的思虑。

他深知,洛阳的平静,已然是最后的假象。一场足以颠覆朝堂、更迭帝统、搅动中原格局的惊天风暴,已然在暗夜之中悄然成型,只待一声惊雷、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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