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未必。深更半夜穿山越岭直抵此处,寻常百姓谁敢这么走?”
萧墨说得在理——正经人家哪会半夜钻野林、撞黑寨?光是这份胆气,就说明他绝非安分之辈。几句话下来,对方气势已被压住,围拢的人越聚越多,粗略一数,竟有上百号。
众人只得候着主事人到场。没过多久,四条身影便从暗处踱出,齐刷刷立定。四人皆裹青布头巾,头皮刮得精光,圆颅锃亮,乍看像庙里还俗的武僧,又似刻意剃得这般凶相,好震慑外人。
“怎么回事?”
“几位当家,这小子带俩女子闯进来,背上还驮着一个,半夜三更撞上门!”
“哦?”
当中一人应是总瓢把子,目光先扫过馨儿——幂篱遮面,难辨容貌,但衣饰清雅,绝非乡野出身;再瞥向萧墨背上那女子,虽形容枯槁、面色泛青,穿着却贵气难掩,只因病势沉沉,反倒弱化了那份尊贵气韵。最后,他的视线牢牢钉在萧墨脸上。
“你哪路人物?”
“你是这儿管事的?”
“少绕弯子!报上名来,来干什么?不说清楚,立马剥皮下锅!”
嗓门震耳,凶相毕露,果然是山贼无疑。可话里藏着几分忌惮——毕竟谁敢半夜硬闯匪窝?他们心里也打鼓。
萧墨一笑:“特来投奔。走投无路了。”
“你?投我们?”
“正是。祖业败尽,好歹学过几手防身本事。”
“那两位姑娘,又是何方人士?”
“说起这位——来头可不小,请当家的细听。”
他神情坦然,仿佛早备好说辞,顺势一指背上郡主:“这位,便是大理段王府的独女,如今王府仅存的郡主!”
话音落地,四周顿时鸦雀无声,一众山匪张口结舌。大理王的名号,他们岂会陌生?可堂堂郡主竟被人背进山寨,实在离奇得令人咂舌。
“……大当家,他怕是在耍您吧?”
旁侧一人撺掇道:“不如先拿下再说,横竖锅里炖着,都是肉。”
大当家冷脸一沉:“闭嘴!这儿谁说了算?”
那人立马缩脖退开。大当家重又盯住萧墨:“你说她是郡主,带她来做什么?”
“段王府近况,诸位想必清楚吧?”
“王府凋敝,我寻思着投山不能空手而来,顺手‘顺’了一趟王府。”
“财物没捞着多少,倒把郡主‘请’来了。”
旁边一名包巾汉子勃然作怒:“大当家,莫信他胡诌!段王爷纵然失势,也是响当当的武林名宿,岂能让人说劫就劫?”
“对!准是哄骗当家的!”
群匪再度骚动,而萧墨背上的郡主始终一言不发,安静得近乎漠然——仿佛真不怕萧墨将她当场折价卖了。
萧墨转向大当家,笑意不减:“这等大事,岂敢信口开河?您亲眼看看,背上这位,就是郡主本人。”
因郡主染疾已久,消息早已传开,眼前这副憔悴模样倒也吻合。大当家稍顿,又问:“你身边那位姑娘呢?”
“我妹妹。”
“你说来投我,可知我是谁?”
“不知道啊。只要肯收留,管您是哪路神仙。”
“你……还真是够直愣的!”
大当家从未见过这般莽撞又镇定的主儿——闯入贼窝不怵不怯,倒像是真铁了心要落草。可拖着个病骨支离的郡主,图什么?
重病之人本就晦气,甭管身份多高,没人愿意沾手。
山匪抢的是财货、是利市,谁稀罕一个药罐子?
旁边一名裹巾汉子忍不住插话:“你能打得过段王爷?”
“你是谁?我跟大当家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你——!”
那人顿时被噎得脸色发青。萧墨演得极真,活脱脱是个只想拜山头的愣头青,眼里只服首领。
旁人再恼火,也得守规矩,不敢违逆当家意思。萧墨这一句,恰恰捧到了大当家脸面上。
“大哥,他……”
“嗯,这是我们三当家。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大当家现身亮明身份,萧墨这才咧嘴一笑:“原来是三当家,误会误会!说来惭愧,我闯王府那会儿,府里压根没几个像样的高手,连大理王的影子都没见着。”
“哦?他竟不在府中?”
大当家眉头一皱,这事可不小——他竟毫不知情。他下意识转头望向身旁的老四。
老四当即开口:“大哥,眼下王府就靠王爷一人硬撑。按咱们多年打探来的消息,王爷一直闭门不出,照理说绝无离府之理……不过——”
“不过什么?”
“若真走了,倒也说得通。王府早入不敷出,又被几股大势力死死盯住,他八成是想出门搬救兵。”
“这么说,这小子的话,未必是假?”
“真假都无关紧要。”老四摆摆手,“大哥,咱们图的又不是这些弯弯绕绕。那郡主病得不轻,浑身晦气,收她干啥?又不能当人质换钱,还怕沾上病气。”
在古时人眼里,重病之人就是不祥之兆。
除非是郎中,谁会主动接手病人?强盗更不会——要女人,抢个康健伶俐的不比拖个病秧子强?
萧墨一听,当场翻脸:“啥意思?我诚心诚意送上门,你们反倒不要?”
他脸上腾地冒起一股火气,活脱脱一个愣头青:你们是土匪又怎样?我好歹拎着“货”上门,不收礼就算了,连点面子都不给?
一旁的馨儿也怔住了——没想到萧墨竟能反客为主,把局面搅得这般生猛。
此刻他叉腰瞪眼,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跟你没完”的架势。
这种事,土匪哪能认怂?
大当家沉下脸:“嚷什么嚷?你口口声声说劫了王府,怎么只带个病人出来?金银细软呢?值钱玩意儿呢?”
“真没有!”萧墨两手一摊,“我也没料到王府穷得叮当响,连护院丫鬟都散得差不多了。寻思来寻思去,也就郡主还算有点分量,顺手就带来了。”
这下难办了——郡主若身子硬朗,尚可周旋;偏生她病入膏肓,坊间传言王府败落,说不定就跟她这病扯不开关系,听着就像带了诅咒似的。如今把她往寨子里一放,谁敢接手?
萧墨却还绷着脸,一副“你敢驳我面子试试”的模样。
画风陡然一变,旁人全看懵了。
这时四当家凑近大当家耳边低语:“大哥,不如先安顿他们住下,再悄悄派人摸清王府底细……”
“嗯。”大当家略一点头,“行,我给你安排个住处。”
萧墨反倒急不可耐:“那大当家,郡主您是收下了?”
“这……你先陪她一道歇着吧。赶这么远的路,也该乏了,今晚好好睡一觉。”
话里话外,嫌弃之意毫不掩饰。
萧墨却装作听不懂,喜滋滋道:“那以后我可就跟着大当家混啦!”
这几位当家人,显然不只是寻常山匪。
否则哪会留下萧墨?真土匪遇上病秧子,早一脚踹出门了,怎会专门拨个独门小院、备好酒饭?更别说院外还有人来回走动——明摆着是软禁。
萧墨带着馨儿和郡主刚进院子,几个喽啰便麻利摆出一桌热菜。
“瞧这招待,还挺周到嘛……郡主,您别见怪。”
“道长不必多虑,我对您并无芥蒂。只是——他们真肯收留我们?”
“收?当然不收。”萧墨嘴角微扬,“他们正打算派人查王府虚实。我猜啊,他们背后另有靠山,怕是冲着王府残余的势力来的。”
“何以见得?”
“寻常盗匪哪有这耐心?这四位当家,藏得可深。”
馨儿不解:“深在哪儿?”
“暂时还看不出,但有一点很明白——他们对王府的事格外上心。匪号只是掩护,真实目的,是盯着王府一举一动,打探大理城里的风吹草动。”
“那我们怎么办?”
萧墨笑了:“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会狗咬狗。再说,他们也等不到查出结果——今夜就得乱起来,那些忍者,已经追到山脚下了。”
郡主神色一紧:“他们挡得住吗?”
“挡不住。”萧墨语气笃定,“咱们稍作休整,趁乱开溜。”
他没料错。既然派出那等高手追杀,对方就绝不会半途收手。
才离开多远?怎可能放弃?单是之前那个让馨儿都心头发紧的忍者,就足够说明问题——再来几个,山匪哪扛得住?
后半夜,山寨骤然炸开了锅。
“有人闯寨!像是官兵!”
“慌什么?抄家伙上!叫他们有来无回!”
“二当家,东边西边都烧起来了!来的是顶尖高手!”
喊杀声、火光、惨叫声搅成一片。
萧墨立刻唤醒郡主。
馨儿早已警觉,压低声音:“肯定是忍者到了。山贼应付不了,咱们得赶紧脱身。”
萧墨点头:“横竖都是土匪,犯不着替他们卖命。现在守在外头的人,怕是也顾不上盯我们了……”
话音未落,房门被一脚踹开!
四当家领着七八条汉子,黑压压涌了进来。
“你们什么人?干什么的?”
萧墨瞬间换脸,又是一副莽撞又懵懂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