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仍存一线疑惑:“段氏宗族呢?同宗同源的族人,难道也不能承袭?”
“早被折腾光了!什么宗族,如今就剩这么点儿人了!”
“整个宗族都没了?”
萧墨心头一震——如此说来,段三爷根本不在段氏本宗之内。
天下同姓者虽多,但真论血缘,隔了几百年,谁还认得清?可换个角度看,正因这段氏血脉自带怪病,才落得今日境地;反倒那些无病之人,未必真是纯正王族之后……
若果真如此,萧墨也束手无策——人丁都断了,再高的医术也无处施展。
“王府就没想过别的法子?”
“还能怎么想?唉……只能等了。”
等灭族?没想到竟是这般无声无息地衰亡——既无天灾,也无战祸,就如烛火将尽,一点一点暗下去。
对寻常人家而言,或许也够了。一个家族,又能鼎盛几百年?中原王朝尚且难逃更迭,大理段氏这场劫难,倒像是凭空砸下来的厄运。
萧墨暗叹自己来得太迟。这局面,还有救吗?
墓中那些老王爷,怕是早看透了结局。纵然寿数悠长,却终日埋于地下,活着不过徒增苦闷,倒不如干脆咽气,省得听这些令人窒息的消息。
听完这些,萧墨摇摇头,转身欲走。
忽听身后算命先生追了一句:“对了,王府最近正广招大夫给郡主诊病——不求药到病除,只要稍有起色,赏金便厚得很!小兄弟若有本事,不妨去试试。”
“多谢指点。”
这下倒省事了,不必翻墙撬锁,只需自报医名,便可堂堂正正登门。
他再次来到王府大门前。馨儿有些狐疑:“你会看病?”
“试试看吧,若病症对路,治一治也无妨。”
“可他们眼下已是强弩之末。”
萧墨点点头:“死马权当活马医。墓里那位老王爷,看着精神矍铄,进去瞧瞧,兴许能搭把手。”
馨儿颔首:“可我们这模样,人家信吗?”
“先去买副药箱,装,就得装得像。”
“我替你易容吧,至少显得年长些——不然一露面,怕是连门槛都迈不进。”
有理。郎中讲究资历,年纪轻了,谁信你见过多少世面?
哪怕王府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也得找个看着稳当的人才行。
一对年轻男女上门,怕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扫地出门了。
一番拾掇后,萧墨蓄起几缕山羊胡,换上青灰道袍,倒真有了几分鹤发童颜的仙风;馨儿则扮作随行药童,背着药箱,嘴快话多,活脱脱一个跟班模样。
至于相貌,倒不必刻意扮老——须知真正高人,向来是面色红润、神采内敛,越显年轻,反而越让人信服。
真熬到步履蹒跚、气力衰微了,旁人反倒要掂量你的本事是否靠得住。
再度立于王府门前,萧墨抬步上前,朝守门侍卫拱手道:“贫道听闻府上近日有疾患缠身,愿尽绵薄之力,不知可否代为通禀?”
“你?”
侍卫斜睨他一眼,目光又扫过他身后垂首静立的馨儿,上下打量片刻。
“行吧,我进去回一声。”
大约是这类自荐者见得太多,对方并未刁难,只嘴角微撇,浮起一丝讥诮。
萧墨心里明白——这神色并非冲着他来,而是对整座王府早已不抱指望了。若单是轻视他,早该挥手赶人;如今这般敷衍,恰恰说明底下人连装都懒得装了。
大理段氏,怕是真到了山雨欲来的地步。连仆从都失了心气,可见内里早已空了大半。
纵使世家荣辱有周期,可没经战乱兵燹、没遭权谋倾轧,便落得如此境地,段氏宗族,怕也不甘心就此沉寂吧。
不多时,一个衣饰寻常、品级不高的中年管事被唤了出来。
“你们是来瞧病的?”
“正是,贫道自……”
“少说这些,跟我走。”
话音未落便转身带路,连病因、症状、病程一概不问——显然已不指望谁真能起效,只当走个过场罢了。莫非,真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萧墨心头一沉:哪怕他六脉神剑真能逆转乾坤,这王府也未必撑得到他出手那日。
随那管事穿廊过院,被引至一处偏僻小院等候,人却一去不返。
谁知这一等,竟是整整两个时辰。
院中寂静无声,连个端茶送水的影子都不见。段王府虽仆役稀疏,可既开了门请人进来,总不至于任由客人枯坐如泥塑木雕吧?
“莫非,把我们忘了?”
“怎会如此?堂堂王府,连待客之礼都荒废了?”
馨儿也蹙起眉,四下张望——整座府邸竟像将他们彻底抹去了一般……
眼看日头偏西,腹中渐饿,仍无人露面。看来,真被撂在这儿了。
萧墨与馨儿索性起身离院。更令人愕然的是:府中并非无人!不时有丫鬟小厮穿行而过,分明瞧见了他们,却个个目不斜视,脚不停步,仿佛眼前空无一人。
两个生面孔闯入王府重地,竟无一人盘问、拦阻?
何况馨儿还戴着幂篱,遮得严严实实,这般形迹可疑之人,竟也无人多看一眼……
难道蒙面潜入,都懒得搭理?
这还是王府吗?连基本防备都松懈至此,刺客若想登堂入室,岂非易如反掌?
这般匪夷所思的府邸,逼得萧墨不得不主动开口:“敢问,贵府如今由哪位主事?”
“这话问得怪,自然是王爷当家。”
“那王爷在何处?”
“你谁啊?问这许多作甚?”
好家伙,终于有人搭腔了——还是在他等了两个时辰之后。萧墨甚至觉得,自己若顺手拎走几件摆设,恐怕也没人追出来喊一句。
“贫道奉召前来诊病,请引见王爷。”
“往前直走,左拐便是后院……”
萧墨怔住:后院?那是外人能随意出入的地方?
门外确有守卫,寻常宵小难越雷池一步。
可大理段氏盘踞西南多年,树敌岂止三五?能与王府结怨的,哪个不是手眼通天、手段狠辣之辈?他们不来,是真不敢,还是压根没人防着?
这一任大理王,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就不怕仇家一怒之下,掀了这府邸根基?
更奇的是,下人竟让他自行寻路……
也罢,既已登门,总得见上一面。萧墨依言而行。
还真见着了——大理王正躺在后院一张竹榻上,双目微阖,似睡非睡。
“敢问,可是大理王殿下?”
萧墨一时拿不准如何开口,倒像是不请自入、擅闯私宅,语气里不自觉添了几分迟疑。
老王爷缓缓睁眼,朝他们瞥了一眼,又懒洋洋合上,只懒懒应道:“是我。二位有何指教?”
他既不惊诧,也不召人,仿佛两人只是路过讨碗水喝的寻常路人。
萧墨实在难以置信:王府向来壁垒森严,忽有外人直抵内院,主人竟毫无反应?换作别家,早该雷霆震怒了。
“我二人,是来诊治病症的。”
“哦,那请随我来。”
老王爷竟起身相迎,亲自引路,进了屋还亲手斟茶——连寻常富户待客的体面,都比这强些。
怪不得段三爷能在外横行无忌,原来真正的段氏,早已被世人淡忘,连自家门庭都守不住了。
萧墨落座,身旁有凳,老王爷抬手示意。
馨儿站在一旁,满眼茫然:这是什么光景?莫非段氏,真认命了?
她不如萧墨见多识广,但萧墨也摸不清这位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算病症顽固,王府也不至于这般自弃吧?内里,定是出了大问题。
“王爷,可否先容贫道探视病人?”
“不忙,先住一两日再说。”
住上一日半日,倒无妨。段三爷那边本就无需每日报到,萧墨在段峰手下向来自在,少去一两天,未必有人留意。
可治病这事,他竟半点不急?
“王爷何以不急?”
“急什么?此病非朝夕之功,能两年内见效,已是佛祖开恩;若十年八年能缓,便该焚香叩谢了。道长高姓大名?”
老王爷看得极透:治得好,慢些无妨;治不好,再急也是徒劳。
这病,哪是一朝一夕新染的?段氏世代相传,若真有解法,早该破了这宿命。
“道号长生。”
“原来是长生道长……我家素来礼佛,但贵客临门,岂敢怠慢?我这就吩咐人,为道长安排居所。”
既然他不急,萧墨也无意强求:“也好,贫道暂且安顿下来。不过,病人一事,还望尽早安排,此乃贫道此行本意。”
他可不愿把光阴耗在虚礼之上。
老王爷颔首:“好,本王让小翠带两位过去。先歇息,再看病人。”
他拍了拍手,一个小丫鬟应声而出,引着萧墨与馨儿,往内院去了。
丫鬟先领萧墨去安顿住处,萧墨略感诧异:“上门瞧病的大夫不算少吧?怎么不先诊脉开方,倒先把人安置下来?这住得安稳吗?”
“先生有所不知,起初贴出求医告示时,确有不少大夫登门,可后来……”
后来便再没人来了,是吧?瞧着也没多少油水可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