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是阴的。
陈江漓醒得很早。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着吊灯的轮廓,盯着那些从昨晚一直纠缠到现在的念头。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粗莓:「醒了吗?今天去哪儿?」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刺得眼睛发酸。
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江:「老地方。」
对面秒回:
粗莓:「好!几点?」
江:「十点。」
粗莓:「嗯嗯!不见不散!」
他放下手机,继续盯着天花板。
不见不散。
今天之后,也许就再也不会见了。
~
十点,江边。
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步道,那把他们坐过无数次的木椅。
方清俞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起。
看见他走来,她笑着挥手。
“这儿!”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等很久了?”
她摇头。
“没有,刚到。”
他看着她。
阳光下——不,今天没有太阳。
阴天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更加白皙,眉眼更加柔和。
他收回目光。
“想吃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
“不知道。你定吧。”
“好。”
~
这一天,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那家第一次约会的餐厅。
那个一起看过电影的商场。
那条牵手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
她一直在笑。
吃冰淇淋的时候笑,试衣服的时候笑,走在路上的时候也笑。
她问他:“你今天怎么了?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摇头。
“没怎么。就是……有点累。”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只是牵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对不起。
想说他没办法。
想说今天之后,就别再等他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陪着她走。
~
下午三点,她接了个电话。
是妈妈打来的,问几点回去。
搬家的事还没弄完,需要她帮忙。
她挂断电话,看着他。
“我得回去了。我妈催。”
他点头。
“好。”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
“那你送我到地铁站?”
他也站起来。
“好。”
两人并肩往地铁站走。
走到站口,她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他。
“陈江漓。”
“嗯?”
她眨眨眼。
“你今天真的有点奇怪。”
他没说话。
她笑了笑。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最近忙。等忙完这阵,我们再好好玩。”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我走啦。”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一刻,他想冲进去。
想拉住她。
想告诉她所有的事。
可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着。
很久。
直到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
回到家,是下午四点半。
白叔在门口等着,接过他的外套。
“少爷,您还好吗?”
他点点头。
“没事。”
他上楼,走进房间。
关上门。
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个昨晚整理了一半的行李箱。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日用品放在一边,护照和签证压在最上面。
他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菱城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
和今天她的裙子一样。
浅蓝色的。
他想起她问他的那句话:
“你今天怎么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想说,今天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想说,以后不要再等我了。
想说,对不起。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陪着她走。
陪她吃饭,陪她逛街,陪她笑。
让她以为一切正常。
让她以为明天还能再见。
她还在期待明天的见面。
而他,已经在准备消失了。
~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方清俞的消息。
粗莓:「到家啦!今天很开心!明天见!」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
走到行李箱前,把那串翠绿色的护身符从脖子上取下来。
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然后放进行李箱最里面的夹层。
拉上拉链。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那是护身符贴着的地方。
现在空了。
他走到窗边,继续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
明天,他就要走了。
后天,她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她说的话:
“明天见。”
明天。
不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