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俞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那种急躁的叽喳声,是脆的、亮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后院调试乐器。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榻榻米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
日本。
东京。
那家昨晚摸黑入住的日式旅馆。
昨晚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只隐约看见院子里有竹子和石头的轮廓。
她一直惦记着天亮后要看看这院子到底长什么样。
这会儿终于可以了。
她爬起来,一把拉开窗帘。
然后就不动了。
院子里铺着青苔,石头摆得随意,像是随手丢在那儿的,又像是精心算过角度。
竹子搭的矮篱笆,一汪小池子,几尾锦鲤正慢悠悠地游。
池边立着一棵樱花树,花开得满,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落在水面上,薄薄一层。
像雪,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雪。
她站那儿看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才想起掏手机。
拍了十几张。
翻来覆去地拍,同一个角度拍好几遍。
拍完之后,她才真正清醒过来。
今天要去看樱花。
真正的樱花。
~
早餐是旅馆准备的日式定食。
烤鱼、味噌汤、玉子烧、腌菜、白米饭,外加一小碟和果子。
每一样都装在不一样的瓷盘里,摆得跟幅画似的。
她跪坐在榻榻米上,盯着这一桌,不知道该从哪下筷子。
陈江漓坐对面,已经开始吃了,动作自然得好像在这屋里住了几十年。
“不合胃口?”
她摇头。
“不是。就是……太精致了,舍不得吃。”
陈江漓笑了。
“吃吧。明天还有更精致的。”
她眨眨眼。
“明天吃什么?”
他想了想。
“怀石料理?米其林三星那种?”
她没接话,默默开始吃饭。
旁边那桌,陈秋生正狼吞虎咽,三两口干掉一条烤鱼。
陈藜枳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有点吃相?”
陈秋生理直气壮。
“我饿了!”
陈藜枳懒得理他。
~
吃完早饭后就是坐电车去岚山。
方清俞一直趴在窗边。
田野、村庄、山峦,刷刷地往后跑。
偶尔能看见几株樱花树,有的长在路边,有的在人家院子里,有的干脆长在山坡上,孤零零一棵。
每一株都好看。
“陈江漓。”
“嗯?”
“你说,樱花为什么这么好看?”
他想了想。
“可能因为它开不长。”
她转过头看他。
“不长?”
“樱花的花期通常在一周左右。开得快,落得也快。所以大家才觉得珍贵。”
她没说话。
脑子里突然冒出奶奶留给她的那串护身符。
陈江漓握住她的手。
“想什么呢?”
她摇头。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奶奶了。”
他没说话,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后面那排,陈秋生压低声音问陈藜枳:
“姐,咱们是不是又被迫吃狗粮了?”
陈藜枳面无表情。
“习惯就好。”
陈秋生叹了口气。
~
岚山站一到,方清俞就愣住了。
满山遍野的樱花。
不是一棵两棵,是整个山头都是。
粉的白的,堆在一起,像一团巨大的云掉在了山上。
风一吹,花瓣就往下飘,打着旋儿,一层又一层。
她站在出站口,一动不动。
陈江漓也没说话,就站旁边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才喃喃了一句:
“太美了……”
陈藜枳已经冲进去了,举着手机喊“我要拍一万张”。
陈秋生跟在后头,一脸无奈地举着手机。
方清俞牵起陈江漓的手。
“走。”
两人并肩走进樱花林。
花瓣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突然想起新海诚那部电影里的话——樱花飘落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
她转过头看他。
“你说,我们要用多快的速度,才能一直在一起?”
他停下脚步。
认真地看着她。
“不用速度。”
她愣住。
“什么?”
“不管多快,我都不会让你走丢。”
阳光下,他的眼睛亮得过分。
比樱花还亮。
她笑了。
笑着笑着,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樱花飘落。
落在他们身上。
~
远处,陈藜枳还在疯狂按快门。
陈秋生站她旁边,一脸无语。
“姐,你拍这么多,内存够吗?”
她头也不回。
“你懂什么!这都是回忆!”
陈秋生叹了口气,看向远处那两个人。
他们站在樱花树下,手牵着手,笑得跟傻子似的。
他突然有点羡慕。
“姐。”
“嗯?”
“我什么时候也能找到喜欢的人?”
陈藜枳终于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他一眼。
“等你先把这头蓝毛染回来再说。”
陈秋生:“……”
~
中午他们在岚山脚下找了家小店。
门面不大,老得掉渣那种。
老板娘是个慈祥的老奶奶,会说几句中文。
方清俞点了抹茶荞麦面。
陈江漓也点了抹茶荞麦面。
陈藜枳点了鳗鱼饭。
陈秋生点了天妇罗盖饭。
等餐的时候,方清俞忽然开口:
“陈江漓。”
“嗯?”
“我想每年都来看樱花。”
他看着她。
“好。”
“和你一起。”
“好。”
“一直。”
“好。”
她笑了。
笑得比樱花还灿烂。
~
下午去了渡月桥。
桥架在桂川上,两岸都是樱花。
风一吹,花瓣就往河里飘,顺着水流慢慢漂走。
方清俞趴在栏杆上,盯着那些花瓣。
“你说它们会漂到哪儿?”
陈江漓站她旁边。
“不知道。可能到大海吧。”
她点点头。
“那我们也去大海吧。”
他笑了。
“我们那儿不就有海吗?”
她转过头看他。
“那以后我们就住在海边。”
“好。”
“你说的。”
他点头。
“我说的。”
远处,陈藜枳和陈秋生又开始吵。
“你拍的是什么啊!糊的!”
“我手抖了一下!”
“你手抖什么!”
“因为你刚才推了我一下!”
“我什么时候推你了!”
“刚才!”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方清俞看着他们,忍不住笑。
“你弟弟妹妹真有意思。”
陈江漓也笑了。
“就是太吵了。”
她靠在他肩上。
“热闹点好。”
他低头看她。
“你喜欢热闹?”
她想了想。
“喜欢。因为有你们。”
他把她揽进怀里。
“以后每年都这么热闹。”
她点点头。
“好。”
~
傍晚,夕阳把整个岚山染成金色。
樱花在夕阳里变成淡淡的粉色,像少女脸上刚泛起的那种红。
方清俞和陈江漓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
她靠在他肩上,看太阳慢慢往下沉。
“陈江漓。”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他低头看她。
“才第一天。”
她笑了。
“那以后还有更多。”
他点点头。
“嗯。还有很多很多。”
她忽然想起什么。
“陈江漓。”
“嗯?”
“你知道樱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他想了想。
“生命?爱情?”
她摇头。
“是‘等你回来’。”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在日本,人们相信樱花树下埋着逝者的灵魂。但我觉得,它的花语应该是‘等你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每年春天,它都会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每年都陪你等。”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
“好。”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
天变成深蓝色,然后慢慢暗下来。
星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
她从包里摸出那串护身符。
翠绿色的,阴阳鱼造型,在他眼前晃了晃。
“给我的?”
她点点头。
“嫁妆。”
他接过,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好。”
~
回旅馆的路上,陈藜枳和陈秋生还在吵。
这次是因为洗澡顺序。
“我先洗!”
“我先!”
“我比你大!”
“我比你小!”
“小的要让着大的!”
“大的要照顾小的!”
方清俞听着他们吵,忍不住笑出声。
陈江漓无奈地摇摇头。
“别理他们。”
她点点头。
~
晚上,方清俞洗完澡,躺在榻榻米上。
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岚山的樱花,渡月桥的夕阳,她和陈江漓的合照。
挑了几张发群里。
季颜颜秒回。
颜之有理:「啊啊啊啊啊!好美!」
颜之有理:「清清你太幸福了!」
颜之有理:「我要去!下次我也要去!」
谭偲姚发了个“羡慕”。
陆越清默默点了个赞。
久白秋发了个“大拇指”。
(两人机)
她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弯起来。
明天,还有明天更好的事。
但今天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