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药令的消息传到万药古城的时候,城里的药价倒是还没涨。
最先有变化的,是仓门。
古氏丹阁订下的那三车赤心花,就停在北门外头,车夫把套在角兽脖子上的商号木牌都给卸了,怎么说就是不肯进城。
南渡口那边也扣下了两艘药船,船上装的都是止血散、风寒药,还有给边军的清热丹,结果查船的圣神宫执事,却把所有的药箱都给贴上了禁封的条子。
药堂的门前,也多出来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
古氏丹阁出产的丹药,在没有得到圣神宫许可的情况下,一律不得流入六域。
告示底下还列着三项罪名:扰乱药序、私通外域、用禁丹伤害修士。
关于六庄、摄魂钉和通天丹胎的事情,一个字也没写,但是古凌的名字,却被盖在了最醒目的位置上。
朱有福把那张告示揭了下来,带回了后院:“他们这是把大乾的官药也给禁了。”
官药使者说道:“大乾的药路走的是国朝官印,圣神宫的手再长也管不到官印。但是,他们停了跟大乾有交易的药行的灵田配额,这下子谁要是还敢替官药供货,那他明年就拿不到种子、药泉和丹师认证了。”
韩立的视线投向院外那三辆一直没动的药车:“那就让那些药商自己选。”
“他们得先算算自己还能活几天。”
朱有收把一摞退契放到了桌子上,“十七家退了,二十二家留下了。留下来的也重新写了价钱,赤心花涨了三成,玉骨藤涨两成,清魂散的药引更是直接翻了一倍。”
“旧的契约呢?”
古凌问。
“已经交了货的都要求当场结清,剩下的里面,有些愿意延期,有些就只肯把还在路上的药材送完。退契的那些人里,有一大半转过头就把货送去圣神宫了。”
“按契约办吧。”
朱有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全都付清?”
“交了的货就按旧价结算,愿意留下的给他们加上护路损耗。至于退契的,就按契约里的罚款走,我们不扣他们以后卖药的路子。”
“会有人说他们是背叛。”
“账上只记退契就行了。”
古凌说,“今天被逼走的人,明天不一定就是我们的敌人。真正把人杀成药材的家伙,还待在主炉里呢。”
朱有福收起了账册,没再多说什么。
药王谷的圣女紧接着也赶到了。
她带来的那枚青木令,边缘上多了一道烧过的痕迹,她们有三座在南域的灵田,已经被圣神宫给查封了,理由是私藏禁药。
“查到什么东西了吗?”
官药使者问她。
“他们人根本没进药库。”
圣女回答道,“先是换了灵田的管事,之后又把种子房给封了。这么一来,等到药王谷下一季没药可种的时候,库里到底藏没藏禁药,也就不重要了。”
云裳把三份封药的名册并排的铺在了药案上。
第一份禁的是高阶解毒丹,第二份禁的是没有登记过的续脉方子,第三份是禁止用界外材料来开炉。
这每一项,都正好压在了他们现在的救治方法和第二炉的药单上。
“药不求知道咱们在找星髓藤心和界髓。”
云裳开口道,“他封的不是某一颗丹药,他是要让六域的药师以后只敢炼他们圣神宫准许的方子。”
李清雪拿起了第三份名册:“那这个界外材料的判定,由谁来做?”
“圣神宫的验药司。”
“要是他们说普通的药里,也有界外的气息呢?”
“药先扣下,人再带走审。”
官药使者沉声说。
这条规矩只要一旦铺开,那禁药这两个字,就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了。
任何不受圣神宫控制的药,都可以在进城之前就被扣下。
古凌拿出了三只空的药匣:“公开的药路,先分一分。”
“怎么个分法?”
朱有福问。
“普通的止血、驱寒、清热药,继续走明面上的账,保留炉号、验药人和去处;基础的清魂散就按伤员的名单来发,不进入公开的货市;界髓、星髓藤心还有第二炉的辅药全部封存起来,商路上不能出现养域丹这三个字。”
“那古氏丹阁的印记呢?”
“普通药就去掉阁印,只留下炉号。去掉印记虽然不能让封药令失效,但至少不会把一整船的货和那二十二家药商都拴在同一块牌子上了。真正想要保住药,还得靠分货、官印,还有两边能对得上的验药账。”
官药使者皱起了眉头:“去掉了阁印之后,大乾那边要怎么验明来源?”
古凌把刚签好的契约副本递了过去:“炉号一份封存在大乾官药那边,一份留在咱们药堂。两边一对,对得上,就是来源。公开的货箱里只记药性和批次。”
“你这只是把古氏丹阁藏到了药的后头。”
圣女说道。
“先争取一段时间吧。”
古凌回答,“验药司还是能扣药,但他们每扣一批,都得留下炉号、经手的人还有理由。先让人吃到药,名声的事可以晚点再算。”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边域的商人冲了进来,袖口上还沾着水,手里紧紧捏着一块被烧黑了的通行牌。
“古大丹师,南渡口的药船被扣了!查船的人要我们在日落之前把货主交出去,不然的话,就连船带药一起送进验药司。”
“船上有多少人?”
“十三个船工,还有两个押货的药师。”
“药呢?”
“是止血、风寒和给北境边军的清热丹,总共六百多份。”
“有没有界外药材?”
“一钱都没有!”
古凌把那三只空药匣推到他面前:“拿着官药使者的印去验船。货当场就拆成三份,边军的药挂上大乾的急运文书;普通的伤药转进城里三家旧药堂;再留一箱在船上,请验药司的人一味一味的验。”
商人愣住了:“留一箱给他们?”
“留的是证,不是药方。每只药瓶上只写炉号和批次,叫他们当着船工的面,说清楚哪一味药是禁药。”
官药使者接过了黑印:“我可以跟着船去,但圣神宫那边不一定认。”
“他要是不认大乾的官印,就把拒验的人的名字、时辰还有扣药的数量都记下来,然后送回大乾和那二十二家药商那里。”
古凌说,“封药令想要落地,总得有人去查仓、查铺、查渡口。他们每扣一艘船都要有人看着,每查一炉丹都要药师去验。就让他们把人和钱都压上来。”
他把一张空白的验药单裁成了三份,分别交给了官药使者、边域商人和药王谷圣女。
“第一份记人,谁扣的船、谁验的药、谁拒认的官印;第二份记货,是哪一炉的、有多少瓶、最后去了什么地方;第三份就只记伤员,缺了这一船药,会断在哪座安置点。三份分开走,圣神宫能扣下一份,但是扣不下三条路。”
圣女接过了属于她的那张:“药王谷可以帮你验药,但是不会替古氏丹阁担保所有的炉号。”
“只验你亲眼看见的药性。”
古凌应道,“谁炼的,谁担着;谁扣的,也得把名字留下。”
官药使者把黑印重重的压在了空白的地方,没给圣神宫留下任何模糊不清的说辞。
边域商人则把那块烧黑的通行牌掰成了两半,一半跟着验药单带回渡口,另一半留在了药堂。
以后要是有人想改口,这两道断痕可就合不上了。
朱有福这下听明白了:“你是想让这道禁令,不能只靠一张纸就执行下去。”
“先保住药,之后再看看到底是谁在替圣神宫封路。”
商人还站在桌子前:“那船要是拿不回来呢?”
“已经交货的药,我们会按原价结算。船要是毁了,古氏丹阁先担一半,你不用替我们背这笔账。”
官药使者看过船上的药单后,提笔补上了另一半:“清热丹本来就是要发往北境边军的,大乾官药承担剩下的船损。不过,这项只算今天这次的急运,不会牵扯到别处的官药账目。”
商人这才终于接过了药匣,带着人急匆匆的赶往南渡口。
半个时辰之后,第一道水纹传讯符亮了起来。
大乾的官印保住了那两个押货药师和边军的清热丹,普通的伤药也转入了城内,而留下来查验的一箱,则被圣神宫的执事强行的扣走了。
紧接着,第二道传讯也传了回来:北门那三车赤心花里面,有两车愿意按新的炉号进城,最后一车直接掉头去了圣神宫的仓库。
那个车主没有撕毁旧的契约,只是让伙计送来一句话:他的孩子在圣神宫下面的丹院修行,他不敢再给古氏丹阁运货了。
朱有福还是照旧结清了已经走过的路程钱,然后把这句话记在了退契的旁边,没有添上“叛逃”两个字。
“少了一车啊。”
韩立说。
“人没死,路也没全断。”
朱有福把这两条结果写进了账本里,“可是,咱们原来的大仓、大船还有总货单,全都暴露了。只要再走一次,他们就能顺着炉号查到那二十二家药商。”
古凌的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的六域商图上。
六座大仓、两条主河道、九个渡口药市,全部都在圣神宫最开始布下的查验线上。
“把整条药路废掉。”
他说。
朱有福拿来红笔,在地图上那六座仓库的外面,一个一个的画上了圈。
“给我半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