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成君脚步一顿。
第二日,她告了半日假,换了身粗布衣裳出宫。
慈幼堂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门脸破旧,院子里有十几个孩子在玩耍。
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刘,见蒋成君来,以为又是来捐钱的善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姑娘是……”
“我来寻个人。”蒋成君递过一小块碎银,“听说前几日有位娘子在这里过世,留下个孩子?”
刘管事收了银子,叹气道:“是赵娘子。可怜啊,丈夫打仗死了,婆家不容,带着孩子来京城投亲,亲戚没找着,病倒了。咱们收留了她半个月,可她那病……唉。”
“孩子呢?”
“在里头。”刘管事引她进后院。
孩子蹲在墙角玩石子,瘦瘦小小,眼睛很大。
蒋成君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桂花糕。
“吃吧。”
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又看看刘管事。
刘管事点头,他才接过,小口小口吃起来。
蒋成君摸摸他的头,起身问刘管事:“赵娘子生前,可有什么人来探望过?”
刘管事想了想:“倒是有个姑姑来过两次,给送了药和吃食。说是赵娘子丈夫那边的远亲。”
“什么样的人?”
“五十多岁,说话很和气,穿得也体面。”刘管事道,“对了,她左手背上有块疤,像是烫的。”
左手背上有疤。
蒋成君脑中闪过一个人——安华堂的洒扫宫女,冯嬷嬷。她左手背就有一块陈年烫疤,说是年轻时不小心碰了炭盆。
冯嬷嬷在安姑姑死后,被调去了浣衣局。
从慈幼堂出来,蒋成君又去了白云观。
道观在城西山脚,香火不旺,很是清静。
她扮作香客进了大殿,捐了香火钱,随口问扫地道童:“请问,三年前可有一位李姓姑娘在此静养?”
道童挠头:“三年前的事,我不记得了。不过观主或许知道。”
观主是个六十多岁的乾道,须发皆白。听蒋成君问起,他想了想:“确实有位李姑娘,住了半年。她父亲常来看她,还有个姑姑,每月也来一次。”
“姑姑?”
“嗯,说是远房姑姑,在宫里当差。”观主道,“那姑姑很和气,每次来都带些药材,还帮李姑娘抄经。”
“她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左手背上有块疤。”
蒋成君心头一凛。
又是冯嬷嬷。
安姑姑死了,但她的网还在。
这张网以慈幼堂、白云观这些地方为节点,串联起宫中宫外。
那些看似孤立的女子——云芮、李媛、赵娘子——都被这根线隐隐牵着。
而线头,在冯嬷嬷手里。
可她一个洒扫宫女,能有这么大能耐?
回宫的路上,蒋成君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马车经过西市时,她忽然叫停车,去了一家绸缎庄——就是郑铭妾室表哥开的那家。
她没进去,只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碗茶。
绸缎庄生意不错,进出的多是女客。
蒋成君坐了半个时辰,看见三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宫中低阶嫔妃的贴身宫女。
她们没买绸缎,只是进去,很快又出来。
蒋成君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她大概明白了。冯嬷嬷不是执棋人,她也是棋子。
真正的执棋人,用慈幼堂、白云观、绸缎庄这些地方,织了一张大网。
网里兜着的,是宫中不得志的嫔妃,是宫外无所依的女子,是那些……容易被“诱”的人。
而太子,是他们下一个目标。
回到宫中,天已擦黑。
蒋成君没有直接去见谢流光,而是去了浣衣局。
冯嬷嬷正在井边打水,见她来,有些惊讶:“蒋掌书怎么来这儿了?”
“路过,讨碗水喝。”蒋成君笑着走过去,很自然地扶了她一把。
手碰到冯嬷嬷的手腕时,她感觉到对方微微一僵。
“嬷嬷在宫里多少年了?”
“三十五年了。”冯嬷嬷舀了碗水给她,“从十三岁进宫,就没出去过。”
“那您认识安姑姑吗?”
冯嬷嬷手一抖,水洒了些:“认识……但不熟。安姑姑是贵人,我们这些做粗活的,攀不上。”
蒋成君看着她的眼睛:“可我听说,安姑姑生前常去慈幼堂布施。嬷嬷您……不是也常去吗?”
冯嬷嬷脸色变了。
井边的灯笼晃了晃,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摇曳。
远处传来梆子声,宫门要下钥了。
蒋成君喝完水,将碗递回去:“谢谢嬷嬷的水。夜里凉,您早点歇着。”
她转身离开。
走出浣衣局院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冯嬷嬷还站在井边,佝偻着身子,像一尊石像。
而更远处的墙角,有道影子一闪而过。
蒋成君握紧了袖中的匕首——那是谢流光给她的,说“防身用”。
她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了漩涡里。
但既然踩进来了,就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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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成君一夜未归司文书院。
她去了尚文馆的藏书阁,将门窗反锁,就着烛火,在纸上画了一张网。
中间是安姑姑,延伸出三条线:一条通向后宫嫔妃,一条通向慈幼堂,一条通向白云观。
而冯嬷嬷,就像这三条线的交汇点。
但还缺了什么。
一个洒扫宫女,如何能同时在宫中宫外布下这么多棋子?
她背后一定还有人,一个能接触到更多资源、更有权势的人。
天快亮时,蒋成君忽然想起一个人:郑铭。
郑铭死前说过,安姑姑背后还有执棋人。
这个执棋人,会不会就是冯嬷嬷的上线?
她将画好的图卷起来,塞进袖中,开门出去。
晨雾未散,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走到碑前,手指抚过“女子之才,可安家国”那行字,冰凉的石刻让她清醒了些。
“蒋先生?”
身后传来声音。
蒋成君回头,见是云芮,提着小书篮,显然是早早来温书。
“这么早?”
“睡不着。”云芮走到她身边,“蒋先生也睡不着吗?”
蒋成君看着她:“为什么睡不着?”
云芮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我……我前日回家,父亲说,族里长辈让他把我接回去,说女子读书无用,不如早点嫁人。父亲没答应,但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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