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左手持弓,右手拉弦。承曦以往也是如此。但父皇这样说,他便照做。
承曦拉开弦,有些吃力,但箭还是射出去了,钉在三丈外的靶子上——偏了,但没脱靶。
“好!”萧长恂难得露出笑容,“从今日起,每日射三十箭。右手练字,左手练弓,文武都要兼备。”
“父皇,为什么要练左手?”承曦问。
萧长恂沉默片刻,伸出自己的左手。
五指已经能完全伸展,但握拳时仍会微微发颤。
“因为父皇这只手伤了,才知道两手都要强的道理。”他缓缓道,“你是太子,将来要执掌江山。握笔的手要稳,握剑的手也要稳。万一……万一有一只手不能用了,另一只手还能撑住。”
承曦看着父亲的手,忽然伸出自己的小手,握住那只有伤的手。
“那父皇,儿臣当您的左手。”
萧长恂怔住,眼圈蓦地红了。
他别过脸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声音有些哑:“好。那父皇就当你的右手,咱们父子俩,四只手,一起守住这江山。”
谢流光站在门外,听着这话,眼睛也湿了。
晚膳是在东宫用的。
一家三口,四菜一汤,很简单。
承曦说起白日蒋成君教的算学,一道田亩分配的题,他用了三种解法。
“蒋先生说,治国如解题,方法不止一种。”孩子说得认真,“她说前朝败亡,就是因为只有一种解法,路越走越窄。”
萧长恂看向谢流光:“你这个女官,教得不错。”
“不是臣妾教得好,是曦儿学得好。”谢流光给儿子夹了块鱼肉,“蒋成君前日来禀,尚文馆第二期要招生了,报名的比第一期多了三倍。”
“好事。”萧长恂点头,“但要慢慢来,不能急。朝中那些老臣,眼睛还盯着呢。”
“臣妾知道。”谢流光沉吟,“所以臣妾想,让曦儿也去尚文馆听听课。”
萧长恂挑眉。
“不是正式去,每月去一两次,听听女子们如何论政、如何算学。”谢流光解释,“他是储君,该知道这江山有一半是女子撑着的。将来他用人,才能不拘男女,唯才是举。”
萧长恂想了想:“准了。但要让厉锋跟着,护卫要严。”
承曦眼睛亮了:“儿臣真能去?”
“能。”谢流光看着他,“但你得答应母后,在那里,你不是太子,只是个学生。要虚心听,认真学,不能摆架子。”
“儿臣遵命!”
饭后,萧长恂忽然说要去御花园走走。
秋夜已凉,宫灯次第亮起。
一家三口沿着太液池慢慢走,承曦走在中间,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
“父皇,母后,你们看星星。”孩子指着夜空,“安嬷嬷说,每颗星星都有故事。”
萧长恂抬头,沉默良久,忽然说:“安嬷嬷教朕认星星时,说北狄人相信,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亲人看得见,就永远不会分离。”
谢流光握紧他的手。
“朕后来才知道,这是她编的。”萧长恂声音很轻,“北狄人信的是狼神,死后魂归狼山,不是变成星星。”
他将承曦抱起来,让孩子坐在自己臂弯里——左手托着,很稳。
“曦儿,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父母对子女的心,都是一样的。希望你平安,希望你成材,希望你过得比我们好。”
承曦搂住父亲的脖子,重重点头。
回到椒房殿时,承曦已经趴在萧长恂肩上睡着了。
谢流光将孩子安置好,回到寝殿,萧长恂正在灯下看一本册子。
是蒋成君新编的《女官考核章程》,条理清晰,赏罚分明。
“这姑娘,是个人才。”萧长恂合上册子,“但她锋芒太露,容易招祸。”
“臣妾知道。”谢流光替他揉着肩膀,“所以臣妾让她去教曦儿算学。有太子先生这层身份,旁人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
萧长恂握住她的手:“流光,你比朕想得周到。”
烛火噼啪一声。
谢流光靠在他肩上,忽然说:“陛下,臣妾有时候怕。”
“怕什么?”
“怕护不住她们。”谢流光声音很低,“蒋成君、方酌秋、林素……这些姑娘,她们本可以安安分分嫁人,相夫教子。是臣妾把她们推到了风口浪尖。若有一日护不住……”
“那就一起扛。”萧长恂揽住她,“朕是皇帝,你是皇后,咱们若连几个女子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谢流光抬头看他。
烛光里,他的眼神很坚定。
“好。”她笑了,“一起扛。”
窗外,秋风卷过宫墙,吹落几片梧桐叶。
而在御花园最深处的假山洞里,一个宫女模样的身影,正将一张纸条塞进石缝。
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
“太子每月逢五往尚文馆,辰时去,巳时归。护卫八人,厉锋常随。”
塞完纸条,她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假山石缝里,类似的纸条,已经积了薄薄一叠。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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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逢五,太子第一次去尚文馆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厉锋已经带着八名侍卫等在宫门外。
这些侍卫都是他亲自挑的,年纪都在二十上下,功夫扎实,家世清白——祖上三代都查过了。
承曦穿了一身月白绸衫,外罩青缎比甲,头上没戴金冠,只束了根玉簪。
这是谢流光特意嘱咐的:“到了那里,你就是个普通学生。”
马车驶出宫门时,承曦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往外看。
晨雾里的长安城正在苏醒,早点摊子冒出热气,赶早市的百姓脚步匆匆。
“厉统领,”他小声问,“宫外每天都这样吗?”
厉锋骑马随在车旁:“回殿下,是的。”
“真好。”承曦放下帘子,坐直身子,“蒋先生说,治国要先知民生。我得多看看。”
尚文馆在西苑东侧,原是前朝一处藏书阁,谢流光命人修缮改建。
三进院子,前院授课,后院藏书,东西厢房是学生宿处。
门口立着那块“女子之才,可安家国”的石碑,晨光里,字迹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