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找的车是一辆白色厢货,车身上的喷漆印已经磨掉了大半,只看得出曾经是某个搬家公司淘汰下来的。何雨柱拿到钥匙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把车从地下车库里开出来,绕了两条街停在路边,换了辆自己常用的捷达停进库,然后开厢货直奔昌平。
出城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到西山梁子后头,天还亮着,但路两边的树影已经拉长了。他把车速压得不快不慢,卡着限速走,中间路过一个检查站的时候主动放慢了速度,开窗让路政看了一眼车厢。车厢空的,人家挥了挥手让他过去了。
过了六环往北,路边越来越荒。导航把他导进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车颠了几下,后头空厢的铁皮哐当响了两声。他把车速再降下来,往前开了一里多地,看见了一排铁皮顶的仓库,灰扑扑的,藏在几棵杨树后面。门脸不大,一面斑驳的水泥墙上钉着一块铁牌子,红漆写着昌达仓储四个字,底下那行电话已经被晒得看不清了。
何雨柱没把车开近。他在离仓库大门还有三四百米的地方把车拐进一个岔道,停在一堆废弃的预制板后面熄了火。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车门下来,脚踩在土路上,浮土被鞋底一碾,腾起一小团灰。空气里头有一阵淡淡的柴油味和干枯的草腥气,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沿着路边的树影走近了些,在仓库侧面的一堵矮墙后面蹲下来。仓库大门口停着一辆蓝色货车,车灯没开,但引擎盖还微微发着热,顶上有淡淡的余温在凉下来的空气里飘着。库门半开着,里头亮着灯,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昏暗,照着几个纸箱子堆在门口。
有人从库房深处走出来,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闷闷地响,何雨柱从矮墙的砖缝里看过去,看见那个人手里拖着一只塑料箱,到门口弯腰放下。那人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侧了一下,何雨柱看清了——就是昨晚骑摩托车去那个老旧居民区的人。
何雨柱屏住了呼吸。这个人出现在昌平仓库,说明昨晚那个塑料袋里装的不是给他自己的东西,而是送到周明远手里的一份样品或者一件特定的货。他低头掏出手机,调到静音模式,拍了张照片。光线不好,但人脸的轮廓大致看得清。
仓库里头又出来一个人,两人一块儿把塑料箱抬起来,搬上了蓝色货车的车厢。何雨柱注意到他们的动作跟昨晚一样,很小心,放下去的时候垫了泡沫垫。搬完一只又进去搬第二只,一趟一趟的,来来回回搬了十来趟。他一动不动地蹲在墙后面看着,腿麻了也没敢换姿势。袖口蹭在水泥墙上蹭了一层灰,他也顾不上了。
货搬完之后,那个骑摩托车的人关上了货车车厢的门,跟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楚。两个人各自掏了烟出来点上,站在仓库门口抽。烟头的亮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偶尔照出两个人的下巴轮廓。
何雨柱估摸着那辆蓝货车上装的货量,比昨天在孙各庄看到的那批大。这是把东郊通运的货挪到了昌平,等着重新找渠道发。他慢慢往后退了几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仓库门口的两个人同时往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何雨柱不动了。他蹲在矮墙后面,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面,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那边两个人没动地方,但其中一个人把手里的烟掐了,往前走了一步,朝矮墙这边看。何雨柱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他把手机的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屏住呼吸等着。
那个人站在灯光和黑暗的边界线上看了十几秒钟,大概是没看到什么异常,转身回去了。另一个人的烟也抽完了,两个人一块儿进了仓库,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大半截,只剩底部一条缝透出灯光。
何雨柱从矮墙后面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弯着腰退回预制板堆后面,上了白色厢货,坐在驾驶座里头出了一口长气。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贴在座椅的绒布面上凉飕飕的。他掏出手机,给老胡发了条消息:货从东郊挪到了昌平昌达仓储,我刚看到他们正在装车。明天东郊那边是空库。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仪表盘上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老胡可能还在忙手续,也可能在开会。但何雨柱等不下去了。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天已经黑透了。那辆蓝货车随时可能从仓库开出去,一旦上路散了,再想追回来就难了。
他把白色厢货打着火,倒车掉了个头,开到离仓库大门还有一百米的地方停住。车头冲着仓库的方向,近光灯关着,只有示廓灯亮着两小点暗红色的光。他坐在车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那扇半拉着的卷帘门。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仓库里头的灯灭了。卷帘门升起来,那辆蓝货车从里面倒出来,车灯亮了,照得前方一片土路发白。何雨柱没动,等蓝货车拐上了土路往南开了之后,他才松开手刹跟上去。这次跟得近了,因为他开的这辆厢货车身跟对方差不多,在夜里不容易被察觉是跟踪车。
蓝货车上了主路之后开得很快,一点犹豫都没有,直奔着城里的方向。何雨柱跟着它一路往南,穿过了几个镇子,最后看到路牌显示前头是南三环的方向。他的心往下沉了沉——从昌平往南开,这是要往出城的方向走。如果上了高速,他就得做决定了。
蓝货车果然在接近三环的时候打了右转灯,往京港澳高速的方向去了。何雨柱跟在后面,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车速比他快。他跟了一段,眼瞅着那车汇入了高速入口的车流里,尾灯混在一大片红光里头越来越小。
他没跟上去。高速上跟太近容易暴露,跟太远容易丢。他拨了娄晓娥的电话:那辆蓝货车上了京港澳高速往南走了,你帮我找人盯一下高速出口,看它在哪儿下。
娄晓娥那边顿了两秒:你现在在高速口?
嗯,开了辆厢货跟到这儿。人跟丢了,车没丢。
车牌号记了没?
何雨柱说了车牌号。娄晓娥说你等等,我帮你联系高速那边的人问一下。电话挂了之后他坐在车里等了几分钟,高速入口的车流还在持续地往南汇,他打了右转向灯,把厢货从入口的车道里挪出来,停在路边的应急带里。
车停稳之后他把手刹拉起来,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睛。耳朵里是高速上车子呼啦呼啦过去的白噪音,车身被气流带得轻轻晃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手机屏幕亮了,娄晓娥的消息:那辆蓝货车在保定出口下了高速。
保定。离四九城一百多公里。下了高速,可能是往更南的地方转货,也可能是找个地方停一晚明天再走。何雨柱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厢货掉头往回开。他现在追到保定也不顶事,手里就一辆空车,一个人,追上去拦不住一车人。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明确——不能再等了。老胡的手续明天能走完,可那批货明天可能已经到了更远的地方,甚至出了省。他回到四九城的时候将近十点了,把厢货停回了娄晓娥找的那个地下车库,自己打了辆车回家。
到家他没开灯,摸黑脱了外套挂在门边,鞋也没换就坐在玄关的凳子上待了几分钟。黑暗里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和冰箱的嗡嗡响。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沾的那层灰,在手机屏幕的微光底下灰扑扑的一片。他抬手拍了两下,拍不掉。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把那几张通运物流的照片又从抽屉里抽出来摊在桌上。灯光照着那些纸面,他看着周怀仁那张侧脸照看了半天,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周怀仁手里拿着一只手机,手机壳的颜色是深蓝色的,但底角有一小块白色的贴纸,像是某个机构的标识。何雨柱凑近了看,照片像素低看不清楚,但那形状让他想起了一个东西。
保城文化局的出入证贴纸。
他把照片放下来,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单凭这张照片证明不了什么,但加上运单、发货链条、目击证词,已经凑成了一副完整的局面。他掏出手机又给老胡打了电话,这次通了。
胡哥,晚上那批货从昌平挪走了,上了京港澳高速,在保定下了。你那边手续走到哪一步了?
老胡的声音带着一股浓重的疲倦:批文下来了。明天一早我就带人去东郊物流园。
东郊空了。货在保定。你要明天去东郊,毛都查不到一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何雨柱听见老胡在那边叹了口气:你有保定的具体位置?
车在保定下了高速,具体停哪儿还不清楚。我让人在查。
查到了马上告诉我。老胡的声音沉了些,明天我不能只扑一个空库。你那边有消息就第一时间打电话。
何雨柱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灯光照着那堆照片,照片上那些人的脸安安静静地印在相纸里,一个比一个笃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发黄,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动作轻得像一截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昨天在孙各庄村看见那辆蓝牌货车装货的时候,车上罩的帆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他当时记了车牌号。今天昌平仓库门口那辆蓝货车的车牌号他刚报给娄晓娥。他把两个号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字不差。
同一辆车。从孙各庄的院子转移到昌平仓库,再装上货往保定走。这条物流链从一开始就是一条完整的闭环。他站在窗前往下看,那只猫已经从垃圾桶旁边窜到了马路对面,蹲在一辆车的底盘下面不动了,两只眼睛在路灯反光里亮着两点幽绿的光。
何雨柱放下窗帘,回了书房把桌上的照片收好。他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把牛皮纸信封放进去,刚要推上抽屉,顿了一下,又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照片来。一张是巷子里头那个瓶子反光的画面,一张是周怀仁站在市场门口跟孙立说话的画面。他把这两张照片单独抽出来搁在桌面的台灯底下压着,其余的全收了进去。
明天这两张照片要派上用场。保定那边的人得盯住,老胡那边得催紧,周怀仁那头的动静也得看着。他合上抽屉,关了书房灯走出来,路过厨房的时候拧开水龙头喝了一口凉水,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躺下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他在床上翻了两回身,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线,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橘色长条。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辆蓝货车下高速的时候打右转灯的画面。尾灯一红一黄,在夜里晃得他眼皮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没做完整的梦,只有一些碎片,一会儿是仓库门口的灯泡,一会儿是竹帘子后面的茶壶冒白汽,一会儿是周怀仁手里那个深蓝色手机壳底角的白色贴纸。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他条件反射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那道光变成了金色。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娄晓娥发来的消息:保定那边找到了,蓝货车停在一家私人仓库门口,货还没卸完。今天白天应该会继续走。
何雨柱坐起来,后背的汗把睡衣洇湿了一片。他一边穿裤子一边给老胡打电话,这次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保定找到了。我现在把地址发你,你带人过去,货还在车上。
老胡的声音清醒利落:地址发我。我马上安排人往保定走。
何雨柱把袜子套上,单手在屏幕上打地址发了过去。他穿好外套往门口走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是盯南城旧货市场的人发来的消息:孙立昨晚没从聚丰堂出来。今早市场开门后有人进去看,聚丰堂门锁着,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何雨柱握着手机站在门口,鞋带还没系紧,弯着腰保持那个姿势停了两秒。孙立昨晚进去之后没出来,但今早聚丰堂锁着门,人不见了。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唯一的可能是孙立从别的出口走了,聚丰堂跟旁边的铺子之间有后门或者暗道。
老胡带人去保定扣货,孙立可能在四九城某个地方等着接消息,也可能已经准备跑。何雨柱把鞋带拽紧系了个死结,推门出去了。他必须赶在周怀仁得到消息之前,把孙立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