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七点十分到的德兴居,晚了十分钟。车停稳了没急着下,在驾驶座里坐了片刻,看了眼副驾上放着的两瓶酒。茅台,年份够老,何大清当年存下来给他的,瓶身标签都泛黄了,他舍不得喝,一直搁书房柜子里落灰。今儿韩春明带港岛那边的人来,他琢磨着这酒拿得出手。
推门进包间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仨人。娄晓娥换了身衣裳,比下午看着利落不少。韩春明坐在她旁边,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手里转着一只茶杯。对面坐了个中年人,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何老板。韩春明先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握,路上堵?
停了会儿车。何雨柱把酒搁桌上,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韩春明侧身让了让:这位是苏先生,港岛来的,做点小生意。
苏先生站起来,伸出手,笑容客气温和:何先生,久仰。春明兄跟我提过您很多次。
何雨柱跟他握了手,掌心干燥,指节有力,不像是纯做生意的。苏先生贵姓?他坐下来,随口问。
免贵姓苏,苏家诚。那人重新落座,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打量了何雨柱一眼,不着痕迹,何先生这酒是好东西,标签都泛黄了,得存了多少年?
老爷子留下的,具体年头我也说不清。何雨柱把酒推过去,开了尝尝?
服务员进来开酒,包间里飘起一股醇厚的酱香味。娄晓娥坐在旁边没说话,脚底下轻轻碰了碰何雨柱的鞋尖。何雨柱没看她,心里有数——娄晓娥下午发消息说的有点意思,等会儿自然会点明。
菜上来前,几个人聊了几句客套话。苏家诚谈吐文雅,不像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那股油滑劲儿,倒像个坐惯了书房的人。聊到古董字画的时候他话明显多了,提到宋瓷眼里放光。
何雨柱听着没急着搭腔。韩春明今天攒这局,把人带到他面前,总归不是来闲聊天。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等着对方亮牌。
果然,酒过三巡,苏家诚把筷子搁下,从旁边的皮包里取出一个小匣子,长条形的,紫檀木的料,包浆温润,一看就是老物件。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朝何雨柱推过来。
何先生掌掌眼。
何雨柱没急着接,先看了韩春明一眼。韩春明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东西靠谱。何雨柱这才把匣子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沉手的。掀开盖子,里头躺着一卷画,纸色泛黄,卷轴两端是象牙的,刻着极细的缠枝纹。
他没把画全展开,只松开系绳,轻轻掀开一角。露出来的画面是一条江,几笔淡墨勾出水纹,远处有山,山头用焦墨点了两下。笔意疏朗,气韵沉静。
何雨柱把画重新卷好,放进匣子里,盖上盖子,推回苏家诚面前。
好东西。他说,语气没抬也没降。
苏家诚眼镜后面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何先生看得准。这幅画,我收了很多年,最近想出手。
苏先生想卖多少?
苏家诚报了个数。不算离谱,但也不便宜。何雨柱听完没说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酒香混着菜气在空气里浮着。
韩春明开口打了个圆场:苏先生也是听我说何老板的博物馆快开了,想找个懂行的人接手。
何雨柱放下酒杯:苏先生,我敬您是韩大哥带来的朋友,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这幅画确实好,但它的路数不对。
苏家诚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路数不对?何先生这话怎么讲?
笔墨是宋人的底子,但落款的位置跟那会儿的路数有出入。何雨柱用筷子尖点了点桌面,宋人落款爱写在画心边缘,不留白。这幅款落在中上,还留了半掌宽的空白,跟那年的风格对不上。
苏家诚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刚才客气的笑不一样,里头多了点真东西:何先生眼光厉害。这幅画我收的时候也找人看过,有人说是宋的,有人说是明仿的。您这么一说,我心里有数了。
东西本身还是好的,明仿也不便宜。何雨柱说,苏先生要是想出手,我可以收。但不是那个价。
苏家诚摆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今天就是来交个朋友,东西的事往后再说。他把匣子收回去,重新塞进包里,动作从容,没有半点被揭穿的狼狈。
何雨柱心里给他加了分。能坦然认栽的人不多,何况是当着初次见面的面。他拿起酒瓶给苏家诚斟了一杯:苏先生是做哪行的?
苏家诚接过酒:家里在港岛有几间铺子,做点进出口。这两年想在北方寻些机会,春明兄说何先生路子广,我就过来讨杯酒喝。
进出口。何雨柱看了一眼娄晓娥,娄晓娥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她查到的信息比这多,但当面不方便说。
何雨柱收回视线:苏先生想在北方找什么机会?
倒不是具体做什么,先认认门。苏家诚推了推眼镜,何先生的百味集团我听说了,生意做得大。我手里有些海外渠道,如果何先生有需要,可以合作。
何雨柱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第一次见面就谈合作,火候不到。他转而聊起了别的,问苏家诚在港岛做什么口味的菜,哪家的烧腊地道。话头一转,气氛松快下来。
饭吃到九点散场,韩春明跟苏家诚先走了。何雨柱和娄晓娥站在德兴居门口等代驾,晚风吹过来,带着街对面烤串摊的烟熏味。娄晓娥拢了拢外套,偏头看他: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肚子里有货。何雨柱掏出烟点上,那幅画他未必不知道是明仿,拿来试探我的。
娄晓娥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查过了,他叫苏家诚,港岛苏家的三房。苏家早年做航运起家的,后来分了家,大房二房拿了大头,三房分了几间铺面,但手里有人脉。
什么来路的人脉?
海关那边。娄晓娥压低了声音,他太太的娘家有人在港岛海关做副关长。所以他说的进出口,不是小打小闹。
何雨柱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门口的灭烟柱里。代驾的车到了,他拉开车门让娄晓娥上去,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后座。车开出胡同口,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扫过车窗。
娄晓娥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忽然开口:白家那几个人走了。
走了?
下午的飞机,白富贵送他们去机场的。娄晓娥睁眼看了他一眼,你安排的?
何雨柱摇了摇头。他没安排,那几个人自己绷不住了。请假出来的,再耗下去工作丢了,连闹的资本都没了。但他知道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尤其是白家老大,心里有鬼的人,回去之后肯定坐不住。
让他们走吧。何雨柱说,回去了才好办事。
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窗外有辆电动车从旁边窜过去,后座绑着一大捆芹菜,叶子在风里扑棱棱地响。何雨柱看着那捆芹菜晃过去,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保城那边留的人发了条消息:陈大夫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回过来:老实待着呢,不敢跑。今天问了他一遍口供,他说只要不出庭作证,让他干什么都行。
何雨柱回:不用逼他,看着就行。
手机屏幕暗下去。娄晓娥瞥了他一眼: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们自己露出尾巴。何雨柱把手机揣回兜里,白家老大现在回去了,他肯定要找那个陈大夫堵嘴。但陈大夫已经被我控住了,他找不着人,就会慌。一慌就会出错。
娄晓娥没再问,重新闭上眼。车上了环路,速度提起来,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橙黄的线。何雨柱靠在座椅里,脑海里过了一遍饭桌上的事。苏家诚这个人,得再摸摸底。海关那边的人脉,对百味集团进口大豆的业务来说,是个有用的接口。但深浅不知道之前,不能轻易搭线。
车到他家门口停了。何雨柱下车的时候娄晓娥从车窗里探出头:明天北美那个分销商的合同发过来,你看看。
娄晓娥缩回头,车重新启动,尾灯在胡同口拐了个弯消失了。何雨柱推开院门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中院正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一看,文丽坐在灯下缝东西,何大清已经睡了。
还缝什么呢?何雨柱站在门口。
文佳那条裙子开线了,我给补两针。文丽抬头看了看他,喝酒了?
喝了点。何雨柱在门槛上坐下来,脱了鞋抖了抖土,爸睡了?
睡了,临睡前还念叨白家那几个呢。文丽手里的针穿过布料,扯出一根线来,说他们明天应该就到了。
何雨柱嗯了一声。何大清嘴上说不想那些人,心里多少还是挂念着。十几年的相处,假的也磨成真的了。但那几个人的真实嘴脸很快就要露出来,到时候何大清心里那点念想,恐怕就全断了。
也许断了更好。
他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文佳那裙子,别补了,明天带她去商场重新买一条。
文丽笑了笑:你就惯她吧。
何雨柱没应,进了屋关了门。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保城那边的人发来的消息:老板,白家老大到家了。天黑之后出门一趟,去了陈大夫家那条街,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何雨柱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脱了外套挂好。窗外的蛐蛐又响了,一声短一声长,像是急着要把什么话说完。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白家老大开始找了。等他发现陈大夫不在,那条街也空无一人,他心里那根弦就该断了。到时候他要么跑,要么自首。不管哪种,手里的证据都够用了。
明天得先去趟公司,看看娄晓娥发过来的合同,再去博物馆那边转一圈。韩春明和苏家诚那条线也得留着,慢慢养着,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