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韩春明一急,嗓音都拔高了。
“往后日子长着呢,等你常走动,我瞧明白了再说。”
何宇柱撂下话,头也不回迈过门槛,顺手将临街的木门带上了。
韩春明立在原地,扭头瞥见院墙边停着的那两辆黑亮轿车。
这户人家光景厚实,又肯收老物件……往后或许能试试门路。
自己四处搜罗东西,本钱总捉襟见肘。
这人手头宽裕,出价想必大方,拿了钱再周转去收,资金便活络了。
他记牢门牌号,收拾好担子,蹬上三轮车吱呀呀地走了,继续沿街吆喝收旧货。
何宇柱回到院里,心里也觉得稀罕。
这又是另一出戏里的要紧人物——韩春明。
知青返城,找活计时被所谓“好兄弟”
摆了一道,工作刚到手就叫人举报,饭碗砸得干脆。
没法子,他干脆收起了破烂,倒从中窥见不少蒙尘的老物件,这简直是没本钱的买卖。
他自个儿干得风风火火,可旁人总拿白眼瞧他这行当。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姑娘也和他拉扯不清,聚了又散。
何宇柱倒没动什么惜才的念头。
这小子在他看来有点痴症,非认准了苏萌这棵树吊着,也不知那姑娘究竟哪里勾了他的魂。
……
天擦黑,韩春明没直接回自家小院,先拐去师父关大爷那儿。
老爷子姓关,可这一片都喊他外号“九门提督”
“师父,今儿碰上个有意思的主顾。”
韩春明兴致不低,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瞧着就是不差钱的,我琢磨着匀几件东西给他,价码准低不了。”
关大爷撩起眼皮瞅他:“你手里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韩春明噎住了——他还真没细琢磨过。
关大爷慢悠悠道:“你既晓得人家不缺银子,又是个懂行的,东西要是寻常,人家能瞧上眼?要是东西太金贵,你舍得放手?”
韩春明被问住了。
关大爷接着往下说:“他那库房里的藏品,你得先卖多少件,他才肯敞开让你瞧?”
“这……”
韩春明抓了抓头发,“那我不卖了。”
“卖,干嘛不卖?”
关大爷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收东西本钱薄,不换点现钱,往后怎么囤货?”
“再说,照你讲的样貌做派,那人该是蜀香园的东家何宇柱何师傅。
前门大街一带,提起他的为人,多少人都要竖个大拇指。”
“师父,您认得他?”
韩春明眼睛一亮。
“不认得,去吃过两回饭,手艺没得挑。”
关大爷道,“蜀香园红火了这些年,最近才放大徒弟出去另开分号,这事街面上都知道。
说明他看重真本事,做生意讲信用,人品自然靠得住。
你不用担心,真要熟络了,他不会吝啬让你开眼的。”
“他收东西,价钱不会亏了你,尽管放心。”
韩春明顿时明白了——这是师父在点拨他呢。
“懂了!”
他重重点头,可转念又嘀咕,“不过他是开酒楼的,将来我要也做这行,岂不是要和他打擂台?”
关老爷子一摆手,“你这孩子!”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四九城这么大,还缺几家饭庄不成?”
“早年间这皇城根儿底下,馆子多得数不过来,天子脚下、首善之区,那才叫热闹呢!”
“明白了。”
韩春明心里有了计较,“我回去寻件像样的,明儿就给他送去。”
他站起身,“师父,我先家去吃饭,等东西出手,提坛好酒来看您。”
“我候着。”
关老爷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
隔日,韩春明确实来了。
他自然不笨,没挑大白天上门,而是等晚饭过后,才用布裹了件东西,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匆匆往何家赶。
瞧见门外停着两辆汽车,他上前叩了叩门环,随即退后两步等着。
开门的是何文承。
学校还在放假,文丽与何文佳也都在家,不过离开学的日子倒是不远了。
“您找哪位?”
何文承问道。
“我找何老板。
您就跟他说,韩春明带了物件过来,他就明白了。”
韩春明答道。
何文承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您稍等。”
他掩上门,转身去叫父亲。
何宇柱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来了?”
他当即起身往外走。
屋里其他人虽不清楚什么事,但也没多问,正聚精会神看着电视新闻。
何宇柱拉开门,果然是韩春明。”进来吧。”
他将人让进倒座房。
这里不久前隔出了一间当作办公用的屋子,连同正房一并重新收拾过——往后事务多了,公司来往的人也不少,总不便都请进内院,索性改了这么一处客厅兼会客的地方。
韩春明略感诧异。
这屋子格局布置得有些特别,是客厅吗?谁家把客厅设在这儿呢?
“坐。”
何宇柱示意他在沙发落座,接着说道,“你动作倒挺快。”
“收东西也得要本钱不是?”
韩春明笑了笑,“再说,我也惦记着您手里的收藏。
我师父提过您,说您为人绝对靠得住,我这才急着上门。”
“客套话不用多讲,先看看东西。”
何宇柱摆了摆手。
***
(接续)
展开的是一幅明代字画。
何宇柱仔细看过,心里立刻有了底:真迹,价值不俗。
他暗自估量片刻,开口道:“东西不错,是个好玩意儿。
五百块,我收了。”
“行,就五百。”
两人都是明白的,这价钱已算公道,何宇柱出手向来不小气。
眼下怎么收都是划算的,往后物价涨得再快,也赶不上这些老物件的势头,所以他压根没打算压价。
“你稍坐,我取钱去。”
何宇柱起身出去,不多时便拿着现金回来。
把钱交给韩春明后,他又将画查验一遍,确认无误,这才仔细收好。
韩春明也不多留,“那我先告辞了,往后常走动。”
“好啊,东西我不嫌多,只怕不够精。
只要是上好的物件,价钱绝不会亏你。”
何宇柱送他出门,这才拿着画回到里屋。
家人见他带了东西回来,不免问起。
何宇柱便把方才的事简单说了说。
何文佳打量着父亲手里那几件旧物,眉头微微蹙起。”您攒这些做什么?”
她环顾四周,“屋里都快摆不下了。”
何宇柱将一枚铜钱轻轻搁在女儿掌心。”傻孩子,如今这些物件儿看着不起眼,往后可都是能传家的宝贝。”
他声音压低了些,“收好了,将来你们兄妹三个,或是何家的后辈若真有难处,随便挑一件换钱,也够安稳过上好些年。”
“真有这么金贵?”
文丽从厨房探出身来,手里还握着锅铲。
娄晓娥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此时转过身接话:“港岛那边确实有些富商爱收藏这些,眼下价钱还不算高。”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这倒提醒了我,也该留心收些好的——只是我不懂行,柱子你得帮我掌掌眼。”
“行是行。”
何宇柱点头应下,又补了句,“我琢磨这门道少说也有十来年了,可古董这玩意儿谁也不敢打包票。
万一走了眼,你别怨我。”
“那是自然。”
娄晓娥摆摆手,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她更惦记的是正事,“接下来该定食品厂的位置了吧?”
“地方得尽早敲定。”
何宇柱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扑扑的街道,“原料虽然紧俏,但厂址不能将就。
咱们眼光得放远——将来是要面向全国的,地界必须宽敞,往后扩建才不局促。”
“这事还得你多费心。”
他转向娄晓娥,“你以港商身份出面,办事总归方便些。”
“先分几步走。”
娄晓娥从手提包里取出笔记本,“第一期工程只要够供应火锅店,再把头一批产品线运转起来就成。”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把接下来几桩要紧事捋清楚,便不再谈生意。
何宇柱素来不爱在家中说这些,他转身坐回沙发,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节目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家里人却看得入神,他只好也装作专注的模样,其实心思早已飘远了。
意识沉进那片独属于他的空间里,思绪如蛛网般铺开。
火锅店倒是不愁——热腾腾的吃食,价钱也实惠,老百姓总会喜欢。
可食品厂呢?
方便面这种滋味浓重的速食,眼下的人应该能接受,往后几十年大约也差不了。
关键得把品质攥牢了。
他想起后来市面上那些味道寡淡的面饼,汤头也敷衍,一半是压成本压得太狠,一半是手艺没到家。
面要筋道,汤要醇厚,价钱还不能贵——这才是根本。
头一拨就先推底料、蘸料和方便面三样。
别的品类缓一缓,等牌子立住了再说。
时机得抓稳,还得提防着暗处的冷箭。
多少国货当年就是被流言蜚语拖垮的,等外资涌进来,手段只会更多更狠。
那些人做事可没什么底线,而寻常百姓又最容易听信那些天花乱坠的话。
这些,都得提前防备。
万事开头难,起步时难免粗糙。
可他既是知晓后来事的人,就不能让人轻易掀了摊子。
……
转眼开学日子到了,家里骤然安静下来。
何宇柱与娄晓娥领着江为民又开始东奔西走。
选地段倒没费太多周折,娄晓娥出面,很快划下一片足够宽敞的地皮,往后扩建设施绰绰有余。
食品厂的厂房是重中之重,一砖一瓦都马虎不得。
何宇柱在工地边上踱步,心里盘算着——环境也得顾上,不能脏了乱了,毕竟是要入口的东西。
土地批下来后,何师傅立刻联系了施工队进场勘测,随后将图纸委托给了设计院。
如今设计院的业务清淡,很乐意接私人项目,只是对方提出的详尽要求令他们颇感诧异——这年头普通人哪里懂得这些门道?
何宇柱的想法很明确:厂区所有管线必须预留检修通道,整体规划不能只做眼前这一期,而要涵盖未来全部扩建范围。
从厂房、办公楼到绿化带,都得预先布局。
就连生产流程也被纳入考量——原料进厂后,
这份设计任务书的要求确实不低。
车间里要设置更衣区、休息区,还得配备消毒间。
虽说用不上无尘车间——毕竟产品都要他们需要时间反复推敲,何宇柱却等不及,先让人筑起了围墙。
把整片地圈起来,日后施工会方便许多。
入夏时分,青岛传来消息:江亚菲有了身孕。
何宇柱和文丽喜出望外,当即决定再去一趟青岛探望。
此时“川味道”
火锅首店已经开业,鸳鸯锅配两种蘸料的巧思让生意持续火爆,既能满足不同口味,又适合全家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