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大家都看过这份《汉东、江南、魔都区域经济发展协同纲要》了吧?有什么看法,都谈谈。”沙瑞金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四人,最后在谢贤林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
他实在没料到,谢贤林不声不响,竟然能拿出这样一份颇具格局和远见的规划纲要。这让他感到了不小的压力。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召开“五人小组”会议来讨论此事。
五人小组会议,参与者固定为省委书记、两位副书记纪委书记和组织部长,是省委内部酝酿重大人事和事项的核心小范围会议。
至于权力更集中、通常由书记、副书记参加的“书记办公会”,沙瑞金自从来汉东后,就几乎没怎么开成过。
以前是老省长刘正源基本不管事,多次称病不参加,留他和高育良两人“对线”意义不大。
而现在,他更不敢轻易开了,因为程度和谢贤林很明显在某些议题上会形成同盟,站在他的对立面。
相比之下,五人小组里,纪委书记田国富和组织部长吴春林,在多数情况下还是支持他或者至少保持中立的。
“沙书记,各位同志,”谢贤林率先发言,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阐述规划的宏观背景,“当前,外部环境持续恶化,欧洲、美洲等主要经济体增长普遍陷入停滞,部分国家和地区通货膨胀高企,社会矛盾加剧。在这种逆全球化暗流涌动、外部需求不确定性增加的背景下,上面也在反复强调要加快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我认为,我们此时提出三地协同发展,时机抓得刚刚好,完全符合上面的战略导向!”
他接着描绘合作蓝图:“具体到操作层面,汉东、江南、魔都三地完全可以实现优势互补,强强联合。魔都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可以提供全方位的金融服务和对外开放平台;江南省民营经济活跃,中小企业生态完善,可以承担精细化的配套服务和部分创新环节;而我们汉东,拥有完整的工业体系和一批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大型企业集团,完全可以作为高端制造和核心产业链的承载地。三方一起发力,共享发展成果,最终实现真正的合作共赢!”
“谢省长阐述的背景和愿景,听起来确实不错。”田国富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审视,“但是,我有一个疑问。您设想得很好,可你有没有深入考虑过,江南省方面,他们凭什么就甘愿安心为我们做‘配套’?他们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产业升级和龙头培育的雄心吗?”他的问题直接指向了合作可能存在的结构性矛盾。
“田书记果然时刻关注经济民生,问题提得很关键。”谢贤林似乎早有准备,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不慌不忙地回应,“您说的江南省头部企业,比如那家电商巨头和视频龙头,确实实力非凡。但我们不能只盯着这几家明星企业,更要看到其经济的全貌。江南省的经济活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数量庞大的中小微企业集群,这些企业……”
“谢省长怕是有些忽略了,”田国富打断道,语气加强了几分,“江南省并非只有中小企业。除了您提到的那几家,他们在高端装备制造、生物医药、新材料等领域,同样拥有数家规模巨大、技术领先的龙头企业,实力不容小觑。他们完全有能力在更高价值的产业链环节与我们竞争。”他列举了几家江南省的知名大企业,以此反驳谢贤林“江南主攻配套”的定位。
“呵呵,”谢贤林轻笑一声,并未动气,反而显得更加从容,“田书记,我们讨论区域协同,不能陷入零和博弈的思维。我并非说江南省只做配套,而是强调差异化分工和比较优势。他们的头部企业当然会继续发展,但在整个区域产业链重构中,他们的优势领域和我们的优势领域是可以错位发展、相互嵌入的。这块内容,我在提交的纲要报告附件中,有详细的数据分析和产业互补性论证。”他看向沙瑞金和程度、吴春林,示意自己的方案是经过详细研究的。
“谢省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看了报告里的分析。”田国富并未被说服,继续追问,语气越发尖锐,“我的核心意思并非是质疑互补性,而是怀疑合作的诚意与可持续性。江南省凭什么会愿意接受一个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固化其‘配套’地位的分工体系?他们难道不会想借此机会,利用合作资源,实现自身产业的全面转型升级,甚至在某些领域反过来与我们形成竞争?我们这份纲要,是否过于理想化,或者说,是否充分评估了合作中可能出现的利益博弈和潜在风险?”
田国富的连续发问,让会议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他将问题从“是否可行”提升到了“如何规避风险、确保汉东利益”的更深层次,显然不愿轻易为这份由谢贤林主导的规划背书。
“关于田书记提出的这个问题,”谢贤林面对质疑,显得胸有成竹,“这就需要我们主动去沟通、去谈判。现代的产业协同和商业合作,早已不是简单的‘上游下游’、‘主机配套’那种线性的、等级分明的旧模式了。它更像是一套复杂的、相互嵌入的‘融合供应链’体系,各方基于自身的核心优势,在价值链的不同环节进行深度合作,最终实现整个系统效率和竞争力的最大化。”
他巧妙地举了一个例子,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程度:“我想,天河集团的崛起之路,就是这种‘融合供应链’思维的一个成功典范。它并非在所有环节都亲力亲为,而是通过战略投资、技术合作、生态构建,将众多顶尖企业的优势融合到自己的体系内,最终形成了强大的整体竞争力。” 这个例子举得恰到好处,既说明了观点,又隐晦地恭维了程度,让人难以反驳。
沙瑞金见谢贤林应对自如,便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程度,决定将他拉入战团,点将道:“程书记,在汉东搞经济,你的能力和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堪称翘楚。你来谈谈看法,这份纲要,究竟可行性如何?”
被点了名,程度不能再保持沉默。他拿起桌上的纲要文件,语气平稳而客观:“沙书记,谢省长提出的这份报告,我认为其基本方向和框架是具有很大可行性的。”他先定了调子,表示支持。
接着,他开始条理清晰地阐述理由:“首先,从区域地理优势看,特别是内河运输网络的通达性和成本,我们汉东相比江南省有着明显优势,这对于大宗货物和产业链物流至关重要。其次,在高新技术积累和自主创新能力上,我省凭借多年的投入和积累,在多个关键领域确实领先于江南省,这是我们可以主导部分产业链的核心资本。还有……”
程度一连列举了多个汉东省在产业基础、人才储备、政策环境等方面的具体优势,逻辑严密,数据支撑有力,显示了他对全省经济情况的深入了解。
“至于江南省是否愿意接受某种形式的‘配套’定位,”程度话锋一转,回到田国富的质疑上,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变得更具策略性,“正如谢省长所说,这需要谈。商业合作、区域协同,本质上是利益的结合。只要我们能展现出足够的合作诚意,设计出互利共赢的机制,让对方清晰地看到参与进来能获得比单打独斗更多、更稳定的利益,那么‘合则两利’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关键在于我们如何设计这个‘利益蛋糕’的分配方案。”
“春林部长,你的看法呢?”沙瑞金听完程度的分析,依旧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将问题抛给了组织部长吴春林,试图寻找更多的支持或不同的角度。
吴春林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语气谨慎:“沙书记,您是知道的,我是做组织人事工作的,对于经济这一块,确实不是我的专长。”他先谦逊地划定了界限,“单从这份报告提出的构想来看,我觉得立意是很好的,方向也符合大势。不过……”他顿了顿,提出了技术性质疑,“正如刚才程书记具体分析的那些优势点,在目前的报告里体现得还不够充分和细化。一份真正能指导实践的报告,需要更多这样的具体支撑。”
“春林部长,细化的工作我们省政府相关部门肯定会做,会拿出更详尽的实施方案和谈判预案。”谢贤林接过话头,他看了程度一眼,心中暗忖程度虽然表态支持,但显然还是有所保留,并未将所有的分析和盘托出,“我们今天五人小组会议讨论的重点,我认为不应该是具体如何操作,而是战略层面的决策:这个项目,省委要不要立项?要不要组建专门的领导机构和团队来负责推动?这是方向性问题。”
“谢省长,我知道你心里着急,盼着项目尽快落地。”沙瑞金抬起手,向下压了压,试图控制一下节奏和气氛。
“我急了吗?沙书记,您说我急了吗?”谢贤林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像是被戳到了某个敏感点,情绪显得有些激动地反问道。
“呵呵……”沙瑞金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试图凝聚共识的沉重感,“不仅你急,谢省长。我这个当班长的,心里比你更急!去年,我们汉东省第四季度遭遇了二十八年来首次的Gdp增速下滑,这是给我们敲响的警钟!今年上半年,我们班子全体成员一起努力,好不容易才止住了下滑的趋势,稳住了基本盘。”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现在,正是需要我们乘势而上、寻找新增长动力的关键时刻。任何有可能带动汉东发展的机会,我们都应该认真研究,慎重决策。”
沙瑞金这番话,既承认了压力,也试图将讨论拉回到“发展”这个共同目标上来,弱化内部的立场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