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静了几秒。
刚才那一轮会开完,北线这边算是按下去了。高危节点上锁,旧认证废掉,北陆研究院那边也已经开封。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但谁都没真坐实这口气。
因为大家都知道,北线能收,不代表局完了。
叶秋把笔记本合上,抬眼看林风。
“西南那条线,今晚是不是就得开始整理材料?”
“整理。”林风点了下头,“但先不急着上报全景判断。”
小马刚从椅子里撑起来,揉着脖子接了一句:“还怕韩成业嘴里藏着东西?”
“不是怕。”林风看了他一眼,“是一定还有。”
老钱把茶杯放下,声音闷闷的:“这狗东西都到这份上了,还能撑什么?”
林风没立刻回他,目光转向控制室外侧那扇临时审讯室的门。
雪线站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停用站。能拼出个临时控制室,已经算条件不错。再往里一间空房收拾出来,装了台老监控,摆了张折叠桌,就成了现在关韩成业的地方。
他站了几秒,忽然开口。
“叶秋,笔录整理先停一停。”
“好。”
“老钱跟我进去一趟。”
老钱一听就站起来了:“现在?”
“现在。”
“我也去?”叶秋问。
“不用。”林风摇头,“你在外面,把顾长林那份技术说明和骆启山口供重新串一下。韩成业这边,我先单聊。”
叶秋听懂了。
林风这是不想再摆证据阵了。
前面几轮已经把北线实锤砸透,韩成业现在再硬顶,更多是撑一口气。这个时候,再用大材料压,他不一定动。反而单独去见一面,可能有意外口子。
她点头:“明白。”
林风转身往外走,老钱紧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小马又抬起头问了一句:“组长,要不要把刚才顾长林说的那句‘回路不是节点,是区域能力迁移’也拿进去砸他?”
林风停了一下,没回头。
“先不用。”
“为什么?”
“说太满,他就知道我们还没摸透。”
小马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明白,留口子让他自己补。”
林风这才推门出去。
走廊不长,灯有点旧。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有回音。
审讯室门口站着两个人,都是临时协作专班的人。见林风过来,立刻站直。
“林组。”
林风点了下头:“人状态怎么样?”
“情绪不大,刚才给了水,没吃饭。”
“说话没?”
“没怎么说,就问了句北线是不是彻底断了,我们没回。”
林风听完,没再问。
“开门。”
门锁一响,铁门往里推开。
屋里很简单。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只保温壶,一盏白灯。
韩成业坐在里面,手上没再上约束带,但双手都放在桌面上。衣服还是昨晚那一身,只是袖口沾了灰,脸上也明显熬过了夜,眼窝有点沉。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林风时,眼神动了一下。
再看到跟在后头进来的老钱,他嘴角很轻地抽了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老钱最烦这种神情,进门后直接站到墙边,双手抱胸,一句话不说,盯死他。
林风没摆架子,也没拿材料。他直接拉开椅子坐下,把桌上的保温壶拿过来,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也顺手给韩成业那边倒了一点。
水汽上来,屋里一时没声音。
韩成业盯着那杯水,过了两秒才开口。
“林组长这是来讲和?”
林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你还配讲和?”
这话很直。
没有怒气。
但分量足。
韩成业眼皮轻轻一动,没接这个茬,只说:“北线的事,你们赢了。人也抓了,站也封了,还来问我什么?”
林风看着他。
“问你西南。”
韩成业眼神一缩,但很快又平了下去。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语气反倒放松了一点,“北线是我负责,西南是别人的盘。你们要是想从我嘴里抠地址,那来错人了。”
林风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那种听见废话时的冷笑。
“你这种人,有个毛病。”
韩成业没说话。
“做事喜欢留后手。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林风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北线暴了,你没回榆州,也没往京城方向跑,而是直奔雪线站。说明你脑子清楚,知道主库丢了以后,最值钱的是备用能力。”
韩成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林风继续往下说。
“你不是韩老师那种坐办公室写方案的人。你也不是宋学文那种靠嘴吃饭的人。你是干活的。干活的人都明白一个理儿,主线断了,先保接续能力。”
“所以我现在不问你西南在哪儿。”林风盯着他,“我只问你,西南现在烧到哪一步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韩成业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想让自己显得从容一点。
“林组,你这问题问得太大。什么叫烧到哪一步?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林风直接顶回去,“而且你刚才还想装。”
韩成业嘴角抿住。
林风不再往下压,而是换了个方向。
“北线到今天,可以收卷了。”
这句话一出,韩成业原本那点装出来的平稳,终于裂开了一丝。
他看了林风一眼,像是在判断这话真假。
老钱在墙边冷冷插了一句。
“别看了。骗你干什么?你们那几把旧钥匙,现在连废站厕所门都开不了。”
韩成业脸色没变,但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反应,够了。
林风知道,这句话已经进去了。
他没有乘胜追打,只继续平静地说:
“北线高危节点全锁。旧认证废止。雪线站外链拔干净。北陆研究院那边也开始封。你留在榆州和北川这套尾巴,到这儿算断了。”
韩成业没说话,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
林风看在眼里,继续慢慢往下走。
“你现在再撑着,没意义。”
“你上面的人不会因为你闭嘴,就把你从这个案子里摘出去。北线已经烂到底了,接下来谁都知道是要切西南。你扛一天,西南多拖一天。你自己也清楚,拖得越久,真正坐后面的人越有时间清自己。”
这话说完,韩成业终于抬起眼,看了林风一会儿。
那眼神里第一次没有刚才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了。
有点累,也有点烦。
他沉默了半天,忽然扯了下嘴角。
“林风,你挺会挑人说话。”
林风没接。
韩成业看着桌面,过了几秒才继续。
“你说得对。北线到我这儿,算断了。”
老钱在旁边冷哼一声。
“现在知道说人话了?”
韩成业没搭理他,只是继续对着林风说:“但你别高兴太早。北线是北线,西南是西南。你们在北边这套打法,拿去西南,不一定有用。”
林风眯了下眼。
“为什么?”
韩成业轻轻摇头。
“因为北线看得见。站,库,调度口,铁路口,谁在哪儿,东西放哪儿,你们都能盯。西南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林风问。
韩成业抬起头,看着他,像是想笑,最后又没笑出来。
“你们一头扎进去,只会看见烟。”
这话一落,屋里瞬间静了。
老钱皱眉:“你他妈说人话。”
韩成业还是看着林风,声音不高。
“真正的火,不在你们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林风盯着他,缓了两秒,问出下一句。
“在哪儿?”
韩成业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不是认输。更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这局没了的人,懒得再把每个字都死死捂住。
他把视线从林风脸上挪开,落到桌上的水杯上。
“在水里。”
老钱脸一下沉了。
“什么玩意儿?”
韩成业不再解释。
“你们要是先从电网上手,只会看见表层。看到云平台,看到储能,看到项目壳,看到一堆文件。然后呢?你们顺着那层烟追,追半天,火早换地方了。”
林风没有立刻追问。
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骆启山吐出来的那三段结构。
山区小水电调度模拟节点,新能源云平台,跨省储能改造工程。
韩成业说火在水里,那最靠近水的,只可能是第一段。
但他不能急。
一急,韩成业就会知道这句话已经起作用了。
于是林风反而把节奏放缓了。
“你这是想帮自己留点面子,还是想给我们指条路?”
韩成业低声笑了一下。
“林组长,你高看我了。我现在还有什么面子。”
“那就是想谈条件?”林风盯着他。
“我没资格谈条件。”韩成业说到这儿,顿了顿,“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们在北线能赢,是因为站在明处的东西多,旧口子也重。西南不一样。那地方项目套项目,水系套电系,地方关系又比北边难缠。你真要查,别先盯看起来最像数据中心、最像入口的东西。”
老钱在旁边听得火大。
“你说半天还是废话。”
“不是废话。”林风突然出声。
老钱一愣。
韩成业也抬了下眼。
林风看着他,语气仍然平。
“你知道我们已经摸到一些东西了。所以你不敢说太死。你怕说多了,真坐实重大立功,把后头的人彻底卖穿。你又知道不说点东西,你这边一点余地都没有。于是你挑了句最不完整、但足够让人起疑的话扔出来。”
韩成业嘴角轻轻动了动。
他没承认,但也没反驳。
林风往后一靠,手搭在桌边。
“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韩成业问。
“西南那边,真比北线麻烦。”
这话一出口,韩成业终于彻底沉默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外头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老钱看着林风,又看了韩成业一眼,想说话,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林风现在不是要逼口供。
是要看这个人什么时候彻底散架。
过了一会儿,林风重新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
韩成业抬起眼。
“西南那边,已经启动到什么程度?”
韩成业这次闭了闭眼,像是有点疲了。
“我不知道细节。”他说,“我只知道,他们做过热启动测试。不是纸上预案。”
这句话,很值钱。
比前面那些半遮半掩都值钱。
林风没再往下问。
因为再追,韩成业大概率就闭死了。
他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去。
“行。”
韩成业抬头看他。
“就问到这儿?”
“对。”
“你不继续了?”
林风看着他,语气淡得很。
“你该说的,今天已经说了一句。剩下的,等你想明白自己到底替谁扛,再说。”
韩成业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林风。”
“嗯?”
“你们去西南,别从电网上手。”
林风没接这句,只看着他。
韩成业停了两秒,终于把刚才那句更完整地说了出来。
“你们一头扎进去,只会看见烟。真正的火,在水里。”
这回,他说完就闭嘴了。
靠回椅背,眼睛也不再抬。
不说了,真不说了。
老钱等了两秒,骂了一句:“装神弄鬼。”
林风却没有露出不耐烦。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是韩成业今晚能吐出来的极限。
再往下逼,没意义。
他转身往门口走。
老钱紧跟着出去。
门重新关上后,走廊里的风一灌进来,老钱先把压着的火吐出来了。
“这王八蛋,半句整话都不肯讲透。”
林风没停,往控制室那边走。
“已经够了。”
“哪儿够了?”老钱皱眉,“一个‘火在水里’,顶什么用?咱们现在要的是地方、点位、项目名。”
“这些后面能从别的口子补。”林风脚步没慢,“但方向,不是谁都肯给。”
老钱想了想,没吭声。
他也知道,韩成业这种人不是骆启山。
你想让他一晚上从头吐到尾,不现实。
但他刚才那句,确实不像纯放烟。
控制室门一推开,叶秋和小马同时抬头。
“怎么样?”叶秋先问。
林风没坐,直接走到桌前,手指点了点她笔记本最上面那行字。
“记下来。”
“什么?”
林风看着那一行已经写下来的“先看水”,又补了一句。
“韩成业原话——西南那边,别从电网上手。你们一头扎进去,只会看见烟。真正的火,在水里。”
叶秋笔尖一顿,立刻按原话记下。
小马在旁边听完,皱紧了眉。
“火在水里……那就还是回到第一段了。山区小水电调度模拟节点。”
“八成。”林风道。
“可他为什么这么说?”小马还有点不明白,“西南那条三段结构里,云平台明明在中间,最像总阀门。”
“像总阀门,不代表真是火头。”叶秋已经反应过来了,“云平台可能只是你看得见的控制层。真让整条回路能热起来的,底下那层,可能在水电调度和水系负荷逻辑里。”
老钱挠了把头。
“说白了,就是别先扑最亮那块屏幕,先看最底下那摊水。”
林风点头。
“差不多。”
小马咂了咂嘴。
“那西南这局,比北线阴。”
“本来就比北线阴。”林风拉开椅子坐下,终于缓了一口气,“北线靠站、靠库、靠运输和调度,是硬节点。西南要是真把水系、小电站、云平台、储能项目串成一段回路,明面上每一块都像正常建设。”
叶秋写完最后一句,把笔帽扣上,抬头看着林风。
“那咱们后面第一站,还得先看山区小水电集中的地方。”
“对。”林风没有犹豫。
“暂时不碰云平台?”
“先不碰。”林风道,“云平台太像答案,反而容易把人带偏。”
小马忍不住骂了一句。
“妈的,这帮人净玩这套。”
“要不怎么叫‘深渊’。”老钱接话,“见不得人,就喜欢往底下钻。”
屋里没人笑。
因为这话虽然糙,但真。
叶秋把那几页笔记重新翻了一遍,把“西南三段结构”和“火在水里”圈在一起,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第一落点,已经出来了。
林风看着那一页,沉默了几秒。
北线这边,确实到头了。
韩成业这张嘴,今晚没全开,但已经足够给他们把路拐出来。
剩下的,不在这间控制室里。在西南,在水里。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稳定。
“把这句话原样入纪要。别改。”
叶秋点头:“好。”
“韩成业今天不再碰了。晾他一晚。顾长林那边的技术说明和雪线站主控日志,今晚做双份固化。”
“明白。”小马回道。
“老钱。”
“在。”
“外面的人轮换一下,盯韩成业,但不要再给他加压。让他自己熬。”
老钱咧了下嘴。
“这个我懂。人一安静下来,比挨骂还难受。”
林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控制室里又忙了起来。
可这一次,所有人的方向已经不是北线了。
而是那句刚刚从韩成业嘴里抠出来的话。
真正的火,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