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林跪蹲在地上,头几乎贴到了门边。
刚才那一下假开门,的确把韩成业的注意力硬生生拉走了两秒。可两秒一过,门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越安静,越说明里面的人已经回到了主控台前。
这一回,抢的不是门。
是那根线!
“快点找!”老钱压着声音,蹲在门前两步的位置,甩棍反扣在手里,眼睛时不时扫一眼走廊尽头,又立刻扫回来,“他现在回主控了,再慢半拍,前头那两秒就白抢了!”
顾长林额头上全是汗,手指沿着门边小屏一点点往下摸。
“我知道……”
“知道就别磨蹭!”老钱一句顶了过去。
叶秋抬起手,冲老钱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别催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手乱。”
老钱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把后头的话憋了回去。
林风始终没说话,只蹲在顾长林旁边,盯着他的手。
他现在看的不是门,也不是小屏,而是顾长林这个人。
这种时候,技术口的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其实一看手就知道。真会的人,越急越不敢乱碰。不懂的人,才会一股脑扑上去乱扒。顾长林现在虽然慌,可手没瞎抖,说明脑子还在转。
这就说明,这个人还有得用!
顾长林摸完小屏下沿,又顺着右侧门框一路往下。门框和墙之间那层灰漆抹得很匀,根本看不出断层。他摸了两遍,没发现异常,又转去摸左边那条旧线槽。
线槽也是灰的,边缘压得很死,像是很多年都没人动过。
顾长林手指顺着线槽底部一点点推过去,推到门槛上一指高的位置时,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这儿……有点不对。”
林风立刻低头:“哪儿?”
顾长林没急着回答,而是用指甲去抠那一小块边缝。抠了两下,没开,他又换了个角度,食指和拇指贴上去,慢慢搓了搓。
“有胶。”他嗓子都哑了,“不是原装压条,是后补的。”
叶秋半蹲下来,把手电往更低处压了压。
“看见了。”
那地方比别处暗了一点,像是后头重新补过漆。要不是顾长林这种天天和旧设备打交道的人,正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老钱一下来了精神。
“撬开!”
顾长林却没动,而是抬头看向林风。
“如果这里真是本地接管位,后头不一定是完整面板,也可能只留了一组跳线。”
“你只管打开。”林风说,“打开以后再说。”
顾长林深吸一口气,从裤袋里摸出一小片薄金属片,顺着那道细缝一点点塞进去。金属片刚进去半指,里面像是碰到了什么,动作顿时一滞。
“卡住了。”顾长林低声道。
老钱盯着他:“要不要我来?”
顾长林立刻摇头。
“不行。你手太重。”
这话倒不是瞧不起人,而是实话。老钱真要上手,快是快,可万一把后头的东西撬折了,那就不是找线了,而是埋雷!
林风也没让老钱插手,只说了一句:“顾长林,你来。”
顾长林咬着牙,左手按住门槛边,右手拿着那片薄金属,一点点往里挑。大概挑了十几秒,里面终于“啪”地一声,很轻,像是什么小卡扣终于松开了。
一块窄窄的盖板翘起了半边。
顾长林连大气都不敢喘,顺着那半边,把盖板一点点掀了起来。
后头果然不是完整面板。
只有一小组线端子。
三根主线,两根辅线,压在一个老式接线卡座上。最中间那根灰线,比旁边两根粗一点,外皮有些旧,靠近卡座的地方还绕了一圈黄色绝缘带。
顾长林一看见这组端子,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老钱压着火问:“说话!”
顾长林死死盯着那组线,喉咙滚了一下。
“真有。”
叶秋问:“这就是你说的本地接管口?”
顾长林点了点头,可神色却一点都不轻松。
“应该是。门控和主控之间不可能直连死线,中间一定会留切换口。不然抢修的时候,外层根本没法接手。”
林风盯着那几根线:“哪根是写入口?”
顾长林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最要命的一步。
找到线,不代表就能动。
动哪一根,才是真正的生死关!
他蹲在那里看了半天,手指悬在那几根线前头,迟迟不敢碰。
老钱这下是真急了。
“你别告诉我,到这一步你又说不准!”
顾长林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流。
“我不是说不准,是这东西不能瞎猜。主控接管口和门控口不一样。门控口错了,大不了门打不开。可主控接管口一旦断错,不是锁死,就是直接触发里面的报警!”
叶秋盯着那几根线,问得很细:“你刚才说,门控会让出一小段权限。现在找到接管口,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把这段权限继续往外拉?”
“理论上可以。”顾长林声音发紧,“只要切中那根负责写入主控优先级的线,门控就会临时脱离主控接管。到时候,这扇控制门就不是韩成业一个人说了算了!”
老钱这回听明白了。
“就是说,这根线一断,门的半条命就归我们了。”
“差不多。”顾长林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但要是断错,门就直接死了,或者里面立刻全锁。”
老钱被这句话顶得火又往上冒。
“你们这帮搞设备的,说话一个个都跟掰蒜一样!前半截给希望,后半截捅刀子!”
顾长林已经没心思和他顶了。
他死死看着那几根线,眼神越来越直,像是在脑子里拼自己以前见过的结构。
这时候,林风突然开口了。
“顾长林。”
“……在。”
“别想太远。你现在只说一件事。”林风盯着他,“哪根最像写入口?”
顾长林没出声。
林风又补了一句:“我不问你百分之百,我只问你,最像哪根。”
这一句,像是一下把顾长林从那种越想越乱的状态里硬拽了回来。
对。
现在不是让他做论文。
是让他现场判断!
有时候人最怕的,不是不会,而是总想着不能出错。可到了这种场合,不出错本身就是奢望。能做的,只有判断哪一个最像,哪一步最值!
顾长林盯着端子看了足足五六秒,终于伸手,指向中间那根灰线。
“九成是它。”
老钱皱眉:“凭什么?”
顾长林这回说得比刚才利索了不少。
“先看粗细。它比左右两根主线都粗,说明过的是主控优先级,或者写入口这种高权重逻辑,不是单纯的门禁供电。再看这圈黄色绝缘带,这不是原装,像是后来补的标。老系统改造时,最容易被单独标出来的,就是不能乱碰的线。”
叶秋看着那圈黄带,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判断吗?”
顾长林又抬手,指了指卡座后头。
“这根灰线的位置在中间。门控和主控对接的时候,真正负责优先级切换的线一般都放中位。左右两边,多半是旁路和辅助校验。这个布法,是老工程师的习惯。”
老钱听到这里,也不再骂了,只冷冷问了一句。
“九成。那剩下一成呢?”
顾长林喉咙发紧。
“剩下一成,就是我断错了,咱们一起受。”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几个人都没再开口。
事到如今,已经不存在什么完全稳的路了。
灰线如果真是写入口,断了,就能把门从主控接管里硬拉出来一截。可如果不是,那雪线站这边,要么锁死,要么报警。
赌不赌,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
耳机里,小马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林组,我这边有新变化。”
林风立刻按住耳机:“说。”
“刚才那次假开门的效果快没了。”小马语速极快,“主控流程已经重新往前推了。映射线程还没完全恢复到刚才的速度,但已经开始补了。你们最多还有一小段窗口,再拖下去,他就把之前掉的那两秒补回来了!”
顾长林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叶秋立刻看向林风。
“不能再拖了。”
老钱也抬起眼:“你一句话,动不动!”
林风盯着那根灰线,没立刻回答。
门后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瘆人。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韩成业那边正埋头往前推!他不是不知道外层有人碰门,他只是宁愿赌外层还进不来,也要先把映射做实。这种人才最难缠,因为他不是一惊一乍的路数,他是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要抢,就得比他更狠!
叶秋低声道:“如果现在不碰,等于默认把门交给他。”
老钱接上:“而且是一直交到他把映射挂死为止!”
顾长林忍不住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声音都有些发飘。
“林组,我能断。但一旦断了,后面就没回头路了。”
林风这一次没看门,也没看线,而是先看了顾长林一眼。
这一眼,看得顾长林心里都发颤。
“你怕什么?”林风问得很平。
顾长林张了张嘴。
“怕……断错。”
“还有呢?”
顾长林停了一下,低声道:“怕韩成业。怕他以后把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
老钱听得直咬牙。
“你现在还怕以后?”
顾长林被这一句说得脸都僵了,却没敢反驳。
因为这就是他的毛病。
他不是真的不想配合,他只是习惯了夹在缝里做人,什么事都先想后果。可到了这一步,后果早就轮不到他来想了!
林风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
“你听清楚。你现在断的,不是你自己的路,是韩成业的路。今天他要真把雪线站点起来,别说你,谁都别想交代。”
顾长林手指都在抖。
林风继续道:“你断,出了后果,我担。你不动,今天这口锅还是你的,而且是最大的!”
这话没有半点安慰。
全是实打实的利害!
顾长林脸上的挣扎,一点点被压了下去。最后留下来的,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狠劲。
他点了点头。
“我断。”
老钱长长吐出一口气,直接把身体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就别废话了。上工具!”
顾长林从兜里摸出小钳和绝缘垫片,手心里全是汗。他先把垫片垫在线束下头,又把钳口对准灰线靠近卡座的那一小段。
动作刚摆好,叶秋忽然抬手。
“等等。”
几个人的动作同时一停。
“怎么了?”老钱问。
叶秋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把耳朵冲向门缝。
“门后有动静。”
所有人一下子全都收了声。
果然。
门后传来一阵很轻的摩擦响。
不是设备,像是鞋底擦过地面!
而且比刚才更近!
顾长林脸都白了:“有人靠门了……”
老钱下意识往前压了一步,甩棍彻底抽了出来,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风却抬手按了一下,示意他别上。
“别动。”
门后那点声音停了。
走廊里,连呼吸都轻得快要听不见。
叶秋盯着门缝下方,声音压得极低。
“里面的人停在门后了。”
顾长林手里的钳子都快拿不住了。
“他是不是发现了?”
没人回答。
因为现在谁都说不准。
也许韩成业已经察觉到门外有人了,也许他只是重新回来确认门控状态。这个时候,最怕的不是对方发现,而是自己先乱!
林风慢慢蹲下来,伸手按住顾长林拿钳子的手腕。
顾长林一怔,抬头看他。
林风没看顾长林,眼睛始终盯着那道灰门,声音轻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稳住。”
就两个字。
顾长林喉咙发紧,却还是硬生生把那口气压稳了下来。
门后的人没说话,也没继续靠近。
像是在听。
又像是在等。
这一停,整条走廊里的时间都像是被硬生生掐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耳机里,小马压着声开口。
“林组,映射速度又在补。你们再不动,他真要把线程拉满了。”
林风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能再等了!
门后的人既然停着,就说明里面也在犹豫。他们现在怕的不是被听见,而是被这一层安静活活拖死!
林风收回按在顾长林手腕上的手,低声吐出一句。
“继续。”
顾长林咬住牙,重新把钳口扣上那根灰线。
这一回,他不敢再抖了。
汗顺着鼻尖往下掉,他都没敢抬手去擦。
老钱站在一侧,死死盯着门缝,随时准备扑上去。叶秋半蹲着,一只手已经摸到腰后,另一只手则压着耳机,随时准备听小马那边的动静。林风则死死盯着顾长林的手。
钳口卡住灰线。
手指开始收力。
就在这一刻!
门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鞋底挪动声。
像是里面那个人,终于往前迈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