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回村
这曾经热闹得有些聒噪的幸福大队，此刻安静得像是一座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空坟。
日头正毒，却晒不暖这村道上透出的那股子萧索劲儿。
沈姝璃背着人，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踩在黄土路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路过那几户没被贴封条的人家时，偶尔能看见几双惊恐的眼睛躲在窗棂后面，像是受惊的老鼠，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缩了回去。
这些人，大多是村里的边缘户，或者是平日里被何家那帮人排挤的老实人。
如今何家倒台，他们既庆幸捡回了一条命，又被公家的雷霆手段吓破了胆，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
“这地界儿，怎么看着跟遭了瘟似的。”
卫东升紧了紧背上的行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沈姝璃没接话，只是托着背后之人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遭瘟？
比起遭瘟，这更像是刮骨疗毒后的阵痛。
毒瘤被连根拔起，留下的那个血窟窿，总得还要些时日才能长好。
几人脚程不慢，没多会儿就到了知青点的大门口。
原本那个总是半掩着、甚至有时候大敞四开的院门，此刻挂着一把铁将军，黑漆漆的门板上还留着一些泥点子。
没人？
沈姝璃眉头微蹙。
知青点一般都会有人在啊。
怎么还给上锁了？
难道知青也被全都因为这件事遣返送回原籍了？
“我去看看。”
肖劲松是个机灵的，见沈姝璃背着人有些吃力，也没废话，转身就朝隔壁最近的一户人家跑去。
十来分钟左右，那边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声。
“沈妹妹！呜呜呜，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想死你了！”
这一嗓子带着哭腔，还没见着人，那个熟悉的小炮弹就已经冲到了跟前。
左青鸾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劳动布衣裳，裤腿卷到了小腿肚，上面还沾着泥点子。
她那张原本圆润的小脸看着瘦了一圈，眼眶红彤彤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跟在她身后的，是吴丽娟、乔淑华，还有老知青王悦、郑巧珍和罗小雅三人。
这一帮女知青，此刻看着沈姝璃的眼神，那叫一个热切，活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慢点儿！”
沈姝璃侧身避开了左青鸾想要扑上来的熊抱，无奈地提醒道，“我背上还有人呢。”
左青鸾这才像是被踩了刹车，硬生生停住了脚。
她吸了吸鼻子，那双大眼睛在沈姝璃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那个头发很短、瘦得不像样子的女人身上，嘴巴张成了“o”型。
“沈妹妹，这……这是？”
“先进去再说。”
沈姝璃没解释，目光落在那把铁锁上。
一直沉默寡言的王悦这会儿倒是反应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锁。
“快进来吧。”
王悦推开门，侧身让出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沈姝璃，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两个军人，没敢多问。
一行人进了院子。
王悦看了眼吴丽娟，朝厨房的位置歪了歪头。
吴丽娟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对她点头道：“你们先做着，我稍后就过去。再有一个钟头大伙儿就该回来吃饭了。别让大家伙饿着肚子。”
说完，她又麻利地招呼沈姝璃几人：“沈知青，两位军人同志，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你们快进屋。你们中午就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我这就去做饭。”
“好，麻烦你了，我去给你拿我们几个的口粮。”沈姝璃点了点头，背着人径直进了自己房间。
屋内光线有些暗，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女人放到自己的铺位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了一场梦。
给女人掖好被角，沈姝璃倒了点温水，用棉棒沾着，一点点润湿女人干裂的嘴唇。
而后又去取了自己和两位军人同志的口粮出来，送到了厨房。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回到房间里坐了下来，感觉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酸胀。
“军人同志，沈妹妹，你们先喝点水吧。”
左青鸾给两位军人同志和沈姝璃倒了杯温热的白开水。
沈姝璃接过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这才感觉那股子燥气散了不少。
“说说吧，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村里怎么个情况？”
沈姝璃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左青鸾和乔淑华的脸庞。
左青鸾捧着搪瓷缸子，像是要把那上面的红双喜花纹给盯出一朵花来，好半晌才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还没散尽的惊悸。
“沈妹妹，你走后的那几天，我们所有知青都一直待在知青点，压根没让出去，不过也有人爬墙头往外看了。外头那动静，跟天塌了似的……”
左青鸾说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沈姝璃身边凑了凑，仿佛这样能汲取点热乎气儿，“大概关了咱们五天吧。后来就是那个杜首长带着好多兵来了，那阵仗，你是没瞧见，那是真枪实弹啊！那一晚上，村里的狗叫声就没停过，还有哭喊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旁的乔淑华也没了平日里的高冷，手里攥着衣角，柔声补充。
“等我们被放出来的时候，才知道这天是真的变了。我们一直以为这村里的人都是和善好相处的，后来才知道，这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是豺狼虎豹……”
“这个村子就是人贩子的窝点，幸好及时被公安和军人给调查清楚了，把犯罪分子全都抓走了。”
“不然，我们这批知青，或许会跟老知青的下场一样……听说连隔壁几个村子都没跑掉，就像拔萝卜带出泥，一抓一大串。”
沈姝璃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心里跟明镜似的。
楚镜玄这回办事倒是利索，没留尾巴。
“那现在地里的活儿谁干？”沈姝璃问到了点子上。
眼下正是秋收的关键时候，壮劳力都被抓了，这庄稼可不等人。
“公社急了呗。”左青鸾无奈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