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浒正默默写着“供状”,见亲兵队长一人从房间里面出来,不禁有些心慌道:“淑嫔呢?她在哪?你对她做了什么?”
“皇上,淑嫔娘娘畏罪自裁了,请皇上节哀。”亲卫队长神情依旧淡漠道。
陈浒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淑嫔并非他最宠爱的妃嫔,可是数个月的朝夕相处、患难与共,淑嫔已经成为他唯一的心灵慰藉。
“你们这些大逆不道的叛贼,终有一天……终有一天朕要灭你们九族,个个凌迟。”陈浒抓起桌上的供状,将它撕得粉碎。他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憋屈、羞辱,在这一刻完全释放了出来。淑嫔死了,他生命里的光仿佛也随之熄灭。
“皇上息怒,还请再写一份供词。”亲卫队长使了一个眼色,一名侍卫马上又摊开一张白纸。
“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啊。”陈浒咆哮道。此时他心中充满了愤怒,再无半点怯懦和畏惧。
“请皇上恕罪,末将怎敢弑君?皇上,还请写供词。”亲卫队长表面谦恭卑微,语气却十分强硬,不容辩驳。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陈浒声音低沉了下来,目光呆滞,喃喃自语道。
亲卫队长也不想逼得太过,万一陈浒想不开真的自杀,那他的罪过可不小,姬复周绝对饶不了他。他命侍卫和太监宫女看好陈浒,自己踱步进了陈浒的内室。
浓烈的檀香之中夹杂着淡淡的泥土腥味,亲卫队长脑中电光一闪,如果姬大人身边的那名侍卫是假冒的,那么真侍卫肯定已经被灭口。府中的其他护卫没见到有人搬运大件物品,那么真侍卫的尸首还在房间内,哪里是掩埋的最好位置呢?
“来人哪,快去打两桶水来。”亲卫队长大声吩咐道。
两大桶水倾倒在卧室的地面上后,迅速地往床底流去。亲卫队长命人移开大床,下面的木地板明显被撬开过,缝隙处还沾有新鲜的泥土。
“挖。”亲卫队长一声令下,数名护卫撬开木板,拿着铁锹使劲挖了起来。
很快,两具尸首被挖了出来。尸首的面容已经被砍得稀烂,身上穿着黑色的夜行衣。
亲卫队长仔细翻找,当他翻开其中一具尸首外衣时,心里“咯噔”一下,里面精致的丝绸内衣上的纹理图案,与姬复周的某件衣服几乎一样。
原来是慕容七七内心嫌弃,只是换下了姬盛为的外衣。
“快去禀报王爷。”亲卫队长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不仅那名侍卫是假冒的,很可能姬盛为已经遇害,那么那名“姬大人”也是被人冒名顶替。
姬复周的府邸离此处不远,很快他便赶到。他第一眼见到那具尸首,就确认了是他视为未来首辅的堂弟。
“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杀了盛为?”姬复周怒不可遏,眼中的怒火似要将陈浒吞噬。
“你杀了我罢。”陈浒依然还是那句话。
“啪”,姬复周重重地扇了陈浒一记耳光,抽出宝剑抵在他的咽喉处,呵斥道:“你以为我不敢?如今魏国朝廷准备另立新皇,早已抛弃了你,你以为你还有什么价值?”
陈浒闻言,逐渐从悲伤和愤怒中清醒过来,死亡的恐惧重新充斥了他的内心,大声道:“不是我。”
“本王当然知道不是你这个废物,说,假扮盛为的到底是谁。”姬盛为讥讽道。他将长剑轻轻往前一送,冰冷的剑锋刺入少许,让陈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秦戈,是秦戈,是他杀了姬公子和他的侍卫。”陈浒惊慌之下马上招供道,眼前没有什么比保命更重要的事情。
“秦戈?”姬复周其实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个名字时依然脸色一变:“和他在一起的是谁?”
“是他的一名夫人,好像叫慕容七七。”陈浒不再隐瞒。
姬复周收回长剑,连忙命人关闭城门,加强巡视,不准任何一个人出入。
不久后有亲卫来报,姬公子与他的护卫出了东门,说是要去追公孙氏的家眷。
“是了,他以为他女儿和公孙氏的家眷一起转移,所以就迫不及待地去追了。”姬复周心道。
“令东门守将赵将军马上集结五千骑卒,待本王与沙古先生、丰城先生、公孙先生到后,立即出发追击秦戈那厮。”姬复周下令道:“陈浒,你好好待在府中反省,待本王抓住秦戈,将其碎尸万段后,即刻祭祀,将皇位禅让予本王。”
陈浒低头不语,他第一次希望自己原来的仇人能躲过此劫。一旦禅位,他已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姬复周匆匆领人离开,可刚到大门,又有亲卫来报:“禀王爷,公孙侯爷府中管家禀报,侯爷被人虐杀在书房内。当时……当时是姬公子与侯爷在书房中密谈,侯爷言明要自己静一会,可一个多时辰过去,管家数次呼唤没有回应,推开门一看,侯爷早已经遇害。”
“什么?”姬复周怎么也没想到,短短一天之内,秦戈就将他手下的两员得力干将斩杀。他脸色铁青,与沙古阿山、丰城正仁等先后来到东门,立刻率军往东追去。
秦戈与慕容七七往临安疾驰了一段距离,忽然开口道:“我们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太多了。”慕容七七道。
“所以……”
“所以姬盛为的身份不能再用,还得换装。”慕容七七道。
两人进入一座村庄,用一两银子换来两套旧衣衫,易容成刚到临安的样子。马匹是不能要了,太明显。秦戈又用五两银子买了一匹骡子,慕容七七坐在上面,装作进城走亲的老两口。
刚出村口,前面官道上便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他们忙避让道旁,等着大队骑卒过去。
姬复周在沙古阿山、丰城正仁的簇拥下,疾驰而来。在经过秦戈二人后,沙古阿山忽然一抬手。
“先生,怎么啦?”姬复周忙停下马,问道。
沙古阿山转过头,死死盯着道旁的一对老年夫妇。官道上的百姓不多,但也有十多人,都早早躲到了道旁。
沙古阿山从那那名老妇人身上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沙古阿山为了双修,糟蹋的女人数不胜数,他对女人的味道也极为敏感。那名老妇人身上的味道,与他上午在“姬盛为”身上闻到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在得知“姬盛为”是秦戈与慕容七七假扮的之后,这名老妇人就大为可疑了。
“将两人抓起来。”姬复周也看出了端倪。数百双眼睛盯着他们,可这两位老人表现出来的惊慌太过刻意。
数十名姬复周的亲卫下马,提着兵刃就往那对老夫妇围去。
等到他们走近五丈之内,那名老妇人手一扬,一团白光闪起,数十枚钢针激射而出。她身旁的老伴一掌击在那头骡子身上,骡子嘶鸣着撞向前方的几名亲卫。
十多名亲卫或被钢针击中,或被骡子撞倒,顿时乱作一团。而那两名老人纵跃而起,疾速后退,往北逃去。
“抓住他们。”姬复周大喝道。他既兴奋又紧张,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秦戈和慕容七七两人,若不是沙古阿山鼻子敏感,多半又要与他们擦身而过,后续还不知道秦戈会闹出多大的动静来。
沙古阿山、丰城正仁、布农舒拉等策马正面追击,而赵将军兵分两路,从左右两翼包抄。
秦戈二人轻功极佳,身形如电,速度远胜奔马。眼见双方距离越来越远,沙古阿山等高手弃马疾奔,才勉强跟上两人的脚步。
“放箭。”赵将军下令道。
前朝叛军的骑射功夫远不如蒙古和突厥人,可架不住人多。秦戈袍袖往后一拂,震飞了射向他们的羽箭。
几次三番之后,他们的速度便慢了下来,沙古阿山等人与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
终于,双方的距离进入了丰城正仁圆形飞镖的射程。秦戈和慕容七七只得抽出藏在身上的兵刃,格挡暗器。
慕容七七再次扬手,一篷钢针向后射去,除了沙古阿山和丰城正仁用内力震开,其他人包括布农舒拉要么往上纵跃,要么就地一滚,躲过袭击。而那些修为差一些的,纷纷被钢针射翻在地。
双方的距离再次拉开。可是在又一轮箭雨后,丰城正仁的飞镖再次呼啸而来。
此处为汉东平原,地势开阔,又是冬天休耕期,有利于骑兵的奔驰围堵。慕容七七的钢针已经所剩无几,而秦戈这几年早已极少用飞刀。如果两人被堵截住,对方有两名九品大宗师,数十名宗师、小宗师,还有五千兵马,要突围极为困难。
秦戈脑子极速运转,要是有一条小河或者小山就好了。跳入河中,潜入水底,顺流而下,多半就能逃出生天;而如果有小山,只要往山上逃,那五千名兵马肯定就追不上,到时甩掉身后的武林高手,就多了几分把握。
刚念及此,远处地平线上便出现黑黝黝的影子。秦戈大喜过望,那是一处不低的山岭。
“往山岭的方向逃。”秦戈低声道,他转身就是一招“乾坤一剑”。慕容七七亦是同样的想法,她将身上剩下的钢针全部射出。
这次连沙古阿山和丰城正仁也不得不谨慎应对,趁此机会,秦戈二人再次拉开了距离。
“别让他们逃入山中。”姬复周在后方大吼道。这次他势必要将秦戈擒住,除掉这个心头大患。
所有人都使出了全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喘息声和马蹄声。
那座山岭越来越近,赵将军下令不间断射箭,不再计较箭矢的存余数量。
“快跑。”秦戈一推慕容七七的后背,她的速度骤然加快。正当秦戈准备返身再来一招“乾坤一剑”,为慕容七七争取时间时,山上忽然一声鼓响,“噌噌噌”,强劲的弓弩声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尖锐刺耳的破空声。
只见姬氏兵马一片片栽落马下,连那些武林高手都有不少人中箭倒地。山脚的林中闪出无数人来,当先的一百余人手里拿着一个半人高的箱子。
“什么情况?”姬复周和沙古阿山等人大惊失色。此处明明就在他们的地盘,怎会出现了这么一支魏军?
秦戈与慕容七七几个纵跃进入树林,一名将军忙上前行礼:“末将文远征参见国公爷和夫人。”
“文将军,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地?”秦戈明明记得让他到姑苏城与慕容天城会合后待命。
“文某说过,国公爷在哪,我们就在哪。”文远征道:“慕容谷老先生也赞同文某的想法。”
原来文远征抵达姑苏城后,担心秦戈两人深入敌后,危险重重。在与慕容谷、慕容献等人商议之后,决定由文远征率亲军尽量靠近临安潜伏,以待秦戈的不时之需。果然,今天就阴差阳错解了秦戈二人之危。
秦戈本就没有责怪之意,见他搬出慕容谷来,于是道:“你们什么时候到此的?”
“末将刚到半个时辰,本想着休整至天黑再向临安进发,没想到遇见了国公爷。”文远征道。
姬复周等人慑于“天机弩”的威力,并未立即进攻,而是后退百余丈,严阵以待。
“国公爷,要不要主动出击?”文远征打量了一下对方人马,人数还不及己方,于是建议道。
“不必,对方高手众多,没必要造成无谓的折损。”秦戈对这支亲军是越来越欣赏,不到关键时刻,无须硬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