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颜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左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小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往外撇,每在地上蹭一下都会在身后拖出一道新的血痕。
断掉的右手被她用撕下来的衣服布料胡乱缠了几圈,布料早就被血浸透了。
她用左手肘撑着地面,一下一下地往前挪。
停车场入口的光越来越近,暗绿色的天光从入口斜坡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一下眼。
身后是b2层崩塌的余响,混凝土还在偶尔往下掉渣,钢筋断裂的尖锐鸣叫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了很久才散。
她不知道那两个出生者被埋了多深,也不确定这种程度的坍塌能不能杀死不完全体。
她只知道不能停,得带那些孩子跑。
入口外面,那几个小孩正缩在断裂的拦车杆旁边。
看到她出来,最大的那个男孩先跑过来,接着另外几个也跟上。
他们的手上还有刚才爬电梯缝隙时蹭的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是红的。
“姐姐!”男孩跑到她面前,蹲下来,小手扶上她的肩膀。
另一个女孩托住她的后背,想帮她坐起来。
“你流了好多血。”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程颜看着他们,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失血让视野一阵一阵地发黑,但这些孩子的声音穿过耳鸣传进来,让她勉强撑住了眼皮。
“没事。”她的声音很哑,喉咙里全是灰尘和血腥味,“不疼。”
男孩的手碰到她断掉的前臂,她身体本能地抽了一下。
男孩吓住了,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动。
程颜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很难看,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
这些孩子还活着,他们跑出来了。
虽然她右手断了,左腿也折了,但把他们送出来了。
“你们听我说。”她喘了口气,用左手撑着地面让自己坐起来一点,“现在赶紧走,往那个方向跑,那条路怪物少。”
“你呢?”
“我等下追上去。”
“你骗人。”女孩说。她的眼睛很亮,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程颜伸出手,用仅剩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
指节上全是血和灰尘,动作很轻。
“不骗你,快走。”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男孩把她断臂上松掉的布料重新绑紧了一些,手指在发抖,绑了好几次才绑住。
然后程颜感到后背一凉。
不是风吹的凉,是金属刺入皮肤时带进来的、比体温低好几度的凉。
刀刃从她的后背刺入,穿过左边肩胛骨下方的间隙,穿过肋间肌肉,停在离心脏不到两厘米的位置。
她现在根本没有凝聚树流,完全是死里逃生的心情,身体的防御降到了最低。
所以那把刀轻而易举地捅了进去。
程颜的身体僵住了,她回头。
那个男孩站在她身后,他的手上还沾着绑绷带时蹭上的血,现在握着水果刀的刀柄。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没有表情。
其他几个孩子也走回来了,女孩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最小的那个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美工刀,刀片已经推出来了。
他们围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为什么?”程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姐姐。”男孩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真的在困惑,“为什么要违背母亲的意愿呢?”
程颜的瞳孔猛地收缩。
母亲这个词从这张稚嫩的嘴里说出来,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比任何成年狂热者的念诵都更让她脊背发凉。
他们不是幸存者。
“你们……”程颜的嘴唇在抖,“你们是……”
“我们一直听从母亲的指引。”女孩蹲下来,把剪刀放在膝盖上,语气像是在跟大人汇报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
“母亲说,违背她意愿的人,都要回归她的怀抱,姐姐,你也在违背母亲,所以你要回去。”
“我们是在帮你。”男孩认真地说。
程颜想站起来,她的左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她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你们……还是孩子……”
“我们当然是孩子。”男孩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小刀。
其他几个孩子也各自拿出了刀具,水果刀,剪刀,美工刀,还有一个攥着一把从废墟里捡的生锈菜刀。
他们围成一个圈,低头看着程颜。
那些小小的身体挡住了停车场入口漏下来的暗绿色天光,把她罩在阴影里。
“所以我们才要更听母亲的话。”
第一把刀刺下来,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鲜血从程颜的身体上涌出来,浸透了她的衣服,在地上蔓延开来。
血是红的,暗绿色的天光照在上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颜色。
那些孩子的脸上溅上了她的血,手起刀落,一次又一次。
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程颜的嘴唇在动,她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沉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
那些刀还在往下落。她感觉不到了。
意识在往深渊里坠,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只剩一个念头还在黑暗中亮着。
十方。
对不起。
我救不了他们。
也救不了自己。
程颜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在一点点涣散,映出头顶暗绿色的天光和那些孩子被血溅花的脸。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癫狂的笑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些孩子停了一下。
他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刀还滴着血。
程颜的身体在笑声中剧烈抽搐,她的瞳孔在涣散之前最后一次聚焦,无数丝线从她体内炸射而出!
不是那种柔软的、用来牵引和织网的丝线。
是尖锐的,刚硬的,像是每一根柳絮都在同一瞬间变成了钢针!
丝线从她的后背、肩膀、左手指尖同时爆发,穿过那些孩子的身体。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小洞,脸上还带着困惑。
女孩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丝线已经从她的喉咙穿过。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手里还攥着那些沾满程颜鲜血的刀具。
程颜站了起来……不是站起来,是被丝线从内部撑起来。
丝线缠绕着她的骨骼,像提线木偶一样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然后一瘸一拐地往不知什么方向走去。
血在她身后拖成一条断续的红线。
没走多久,程颜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她抬起眼,熟悉的脸,熟悉的眼神。
是那在乎她的眼神,是王十方的脸,正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担忧。
那个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她受伤,每次她逞强,每次她说“没事”的时候,他都是这个眼神。
“十方……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遇到了……我们的出生者……我救了小孩子……我又……杀了他们……”
王十方只是微笑看着她。
程颜的声音停住了。
为什么,明明眼神全是担忧,但嘴角还在笑。
担忧和微笑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各自占据了这张脸的半边。
她的目光从他微笑的嘴角移到他满是担忧的眼睛,又移回那个微笑。
王十方开始颤抖,全身都在剧烈地痉挛。
他的表情还维持着那个担忧和微笑并存的诡异状态,但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前后摇晃。
接着王十方猛地推了程颜一把。
程颜被推倒在地,后背撞在地面上,那把还插在她背上的水果刀又往里刺深了几分。
她发出一声闷哼,用左手肘撑着地面半坐起来,看着王十方站在原地。
“快……跑!”王十方微笑着,却又像咬着牙说出了这两个字。
他右手握着匕首,那把匕首上还沾着血迹,不知道谁的血迹。
他一步一步走向程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身体在抗拒,但脚步没有停。
他的左眼在流泪,右眼在笑。
“十方?”程颜只是呆愣在原地。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也没有力气再跑了。
她看着王十方走到她面前,抬起匕首,然后刺了下去。
匕首刺入的是他自己的胸口。
王十方的身体弓了一下,然后跪倒在程颜面前。
“快跑……”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然后整个人往前倾倒,倒在程颜怀里。
“十方!”程颜扑到他身上,用仅剩的左手按住他的胸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她的眼泪砸在他脸上,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是我贱,是我圣母心,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死不要死,杀了我,杀了我吧!谁来,谁来救救我们!”
她的声音在废墟之间回荡,没有回应。
巨树的青色脉动在远处一明一灭,冷眼旁观。
脚步声走近,程颜抬起头,看到‘王十方’和‘程颜’走出来。
他们身上还沾着b2层崩塌时的灰尘,但没有受什么重伤。
看到那两张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脸,程颜整个面部扭曲了。
她用仅剩的力气把王十方的身体往自己怀里搂紧,然后抬起头对着那两个出生者,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你们这些怪物,你们披着我们的皮,用我们的脸,你们连我们怎么哭怎么笑都偷走了!”
“我诅咒你们,我诅咒你们被树根绞碎,被青焰烧成灰,被自己复制的那张脸活活恶心死!你们永远是赝品!赝品!”
‘王十方’和‘程颜’只是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
他们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十方突然抽动了一下。
程颜的咒骂戛然而止,她低头,看到王十方的手指在蜷缩,他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她赶紧按住他的伤口。
“十方!十方你听得到吗!你看看我!求你,你看看我!”
王十方在她怀里摇摇晃晃地动了。
他的身体痉挛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慢慢坐起来。
程颜的她的瞳孔在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发出的声音不再是他的名字,只剩下短促的、不知何意的“啊,啊”。
王十方的脸上,额头正中央,皮肉裂开,一只巨大的眼睛从裂缝里挤出来。
周围没有眼白,只有一圈一圈的暗色纹路向中心缩去。
那只眼睛占据了整个额头,大到把左眼和右眼挤得往两边偏移了一点。
他的脸上还挂着之前那个微笑,但配上三只眼睛和半边脸的泪痕,那已经不是人类的表情了。
“真是差一点呢。”王十方开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匕首,用手指捏住刀柄,轻轻拔了出来。
“没想到这家伙的意志这么顽强,要不是我强行让匕首偏了几分,还真被他破坏其中一个完美食材。”
他把匕首随手丢在地上,用拇指按了按胸口的伤。
血已经凝住了,伤口边缘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王十方’和‘程颜’招了招手。
“好了,你们上来吧,回头记得感谢我。”
‘程颜’和‘王十方’走过来,只是沉默地走到各自的适应者面前。
‘程颜’蹲下来,伸手按住程颜的肩膀。
程颜没有挣扎,只是木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仅剩的手抓着王十方的裤脚,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浅白色的能量从她身上飘出来。
柳絮身的颜色是浅白的,像春天飘在空中的第一缕柳絮。
那丝线一样的浅白色光从她的眼角、鼻腔、嘴角、耳孔往外渗,从她的断臂伤口往外涌。
浅白色的柳絮光在半空中转了个弯,被吸入‘程颜’的口中。
‘王十方’同样蹲在王十方面前,按住他的肩膀。
碧绿色的能量从王十方的七窍飘出。
冠疾叶的颜色是碧绿的,像初夏刚展开的叶片在阳光下透出的第一缕光。
碧绿色的光丝从他的眼角、鼻腔、嘴角、耳孔往外渗,从额头那只巨眼的边缘往外渗,在空气中缓缓旋转,被吸入‘王十方’的口中。
…………
小剧场——
“白毛狐狸!你的神秘代码是多少,我想和你交流交流~”
“真是交流?怕不是切磋吧……”
“真是交流!”
“好像是……106?”
“还有呢?”
“2675吧。”
“还有938。”
“是哦,快看,前方有企鹅怪兽!”
“对,是企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