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碾米店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到她能听到楼上二英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秋夜的温度已经有些低了,但让她睡不着的不是寒冷,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她承认了。
她喜欢玄振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那个宴会上,他配合她演了一出好戏的时候。也许是他在她开业前一天连夜帮她找到食材供应商的时候。也许是他在每个下午准时出现在烘焙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美式咖啡的时候。也许是他在车里说出那句“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她喜欢他。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他的心里还有一个柳熙真。
那个他曾经深爱过、为他放弃过、如今带着悔意回来找他的女人。那个让他陷入纠结、让他犹豫不决、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的初恋。
晓晓不是一个喜欢争抢的人。从小到大,她都不是。在法国的时候,有同学跟她抢奖学金名额,她选择了退出,因为她觉得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争斗上,不如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有男生追她,但得知那个男生同时还在追另一个女生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因为她不屑于成为别人选项中的一个。
她从来不做选择题。她只做判断题——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没办法那么干脆地“拉倒”。
因为她是真的喜欢他。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玄振轩的脸——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的样子,他认真思考时微微皱眉的样子,他看着她的时候眼底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温柔。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他选择和柳熙真复合,那我就彻底退出。干干净净地退出,不留任何余地。
但如果他选择了我……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她不敢给自己太多的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第二天早上,晓晓照常去了烘焙房。
她换上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配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辫,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她检查了当天的订单,核对了库存,给供应商打了电话确认送货时间,然后开始准备开店。
三顺到店的时候,看到晓晓正在柜台后面擦拭展示柜的玻璃,动作认真而专注。
“早。”三顺把包放到后厨,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今天的面团。
“早。”晓晓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三顺揉了一会儿面,然后抬起头,看了晓晓一眼。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目光在晓晓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你昨晚没睡好?”她问。
晓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玻璃:“睡得还行。”
“撒谎。”三顺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你每次没睡好,眼袋就会浮肿。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
晓晓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洗手台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确实带着一丝倦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即使擦了遮瑕膏也盖不住。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辩解。
三顺放下手里的面团,擦了擦手,走到晓晓身边,靠在洗手台上看着她:“说吧,怎么了?是不是因为玄振轩?”
晓晓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三顺没有立刻说话。她伸手拿过晓晓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槽里,然后拉着晓晓的手,把她拉到店里的那张小圆桌前坐下。
“你坐下。”三顺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她,“跟姐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晓晓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喜欢他。”
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样。
三顺没有表现出惊讶。她早就看出来了。从晓晓看玄振轩的眼神里,从晓晓每天下午不自觉地望向门口的动作里,从晓晓接过那杯美式咖啡时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里——她早就看出来了。
“他知道吗?”三顺问。
“应该知道吧。”晓晓苦笑了一下,“我昨天晚上跟他说了一些话。”
“你说了什么?”
晓晓把昨晚在车里发生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三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那个柳熙真,真的是阴魂不散。”三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她当初自己走的,现在又跑回来,算什么?”
“她有她的苦衷。”晓晓说,“她生病了,不想拖累他才离开的。”
“那也不能说走就走,说来就来啊!”三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她把振轩当成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备胎吗?”
晓晓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上的木纹。
三顺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一阵心疼。她伸手握住了晓晓的手:“晓晓,感情的事,谁也帮不了你。但是你要记住——你值得最好的。不管那个男人最后选谁,都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
晓晓抬起头,看着三顺认真的表情,鼻子忽然一酸。
她从小就很独立,什么事情都自己扛。在法国的时候,一个人租房、一个人打工、一个人应付学业和生活,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抱怨过一句。她习惯了做那个照顾别人的人——照顾妈妈、照顾姐姐们、照顾店里的生意。她很少让别人照顾她,也很少在别人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但此刻,看着三顺握着她的手、认真地对她说“你值得最好的”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坚强了。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抱住了三顺。
“姐,谢谢你。”她把脸埋在三顺的肩膀上,声音有些发闷。
三顺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傻瓜,谢什么。我是你姐。”
晓晓没有说话,只是把三顺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有一个姐姐真好。
从那天晚上开始,玄振轩就没有再来过烘焙房。
第一天,晓晓没有在意。她告诉自己,他可能只是忙。
第二天,他还是没有来。晓晓看着下午三点钟空空荡荡的门口,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空落感,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整整一个星期,玄振轩都没有出现。他也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像是从晓晓的世界里凭空消失了一样。
晓晓知道他不是消失了。她偶尔会在Instagram上看到他的动态——他在bon Appétit参加了一个品酒会的活动,照片里的他穿着西装,端着酒杯,笑容得体而疏离。她也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他最近经常出入医院——陪柳熙真去做复查。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照常开店、照常工作、照常和客人聊天微笑,一切都和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