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未知地区地下三百米。
赫尔佐格坐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控制室里，头顶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
上一次叶安在奥多摩矿山烧掉他灵魂分身之后，他的精气神明显垮了一块——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端着咖啡杯的手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抖一下。
灵魂被撕裂的伤比任何肉体创伤都难熬，那一阵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剧痛折磨了他整整两周，吃止痛药没用，打镇静剂也没用，只能硬扛。
此刻他正盯着面前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
上百个画面同时亮着，分别显示着基地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走廊、通风管道、逃生通道、武器库。
所有的画面都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眼皮一直在跳。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有可疑目标接近”的温和提示音，是最高级别的尖锐蜂鸣，红色的警示灯在控制室的每一个角落同时闪烁，将惨白的墙壁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监控墙的正中央弹出一个全息面板，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在控制室里回荡：
“侦测到高等能量侦测反应。已为您进行防御。当前护盾强度：89%。”
赫尔佐格手里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
陶瓷碎裂的声音被警报声吞没，棕色液体溅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全息面板上那个数字，瞳孔收缩到了极限。
高等能量侦测反应——什么高等能量？从哪里来的？谁在扫描他？卡塞尔学院？辉夜姬？诺玛？EVA？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但每一个猜测都被他自己否决了。
辉夜姬和诺玛的扫描以前也触发过警报，但警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尖锐，这种最高级别的警报他设置好之后从来没有被触发过——除了今天。
而且数值不对。
护盾强度89%意味着对方一次扫描就让防御系统掉了11%的护盾。
一次扫描。
“调出所有对外监控！立刻！”赫尔佐格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全息面板切换成外部监控画面。什么都没有。
地面上是深山的杂草和乱石，地下的岩层剖面探测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可视目标。
大气监控没有飞行器热源，卫星信号截获没有异常通讯，声呐探测没有机械振动。
一切对外监控都显示没有任何东西在靠近他。
但警报声还在响，护盾数值还在掉。
赫尔佐格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他研究过无数龙族，甚至把混血种中的顶尖强者玩弄于股掌之间，但从没有一次让他产生过这种感觉——看不见对手在哪，却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他猛地转头，看向控制台角落里的一个透明防护罩。
罩子里放着一块黑色方块。
大约拳头大小，表面是深沉的哑光黑色，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标识，光线照在它表面不会反射，像被直接吞进去了。
这是他多年前从某个龙族遗迹中挖出来的东西——一个不知道是武器还是容器的造物。
他第一次接触它的时候，一道蓝光扫过他的身体，然后这块方块就自己激活了，从那以后一直跟在他身边，甩不掉也关不掉。
他觉得这可能是龙族科技的产物。
但后来随着龙族研究的持续深入，他越看越觉得不对——龙族的炼金术体系讲究等价交换、元素共鸣、血与火的锻铸，任何龙族造物都有明确的力量印记。
但这块方块不一样，它运转的逻辑和龙族体系完全不同，更冷，更精密，更像是某种人类未来科技的产物。
这么多年来，他反复研究，反复测试，只弄明白了一件事：它有防御功能。
但这个防御功能不是他控制的，是方块自己主动开启的。
它自动接入了基地的防御系统，偶尔会有淡淡的蓝色光芒在表面流转。
赫尔佐格甚至有一种荒唐的直觉：这个方块是活的。
全息面板上的数字在跳。
67%、58%、44%——每一次跳动都是几个百分点地往下掉，完全没有平稳下来的迹象。
警报已经变成了连续不断的刺耳长鸣，控制室里的红色灯光闪得越来越快。
然后，赫尔佐格看到了一个让他骨髓发寒的画面。
防御系统的能源核心。
黑色方块指引他从世界各地搜集次代种残骸提炼出来的龙血反应堆——其能量残留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地消耗掉。
反应堆的输出曲线像一条被拦腰斩断的蛇，从峰值直线坠落到谷底。
对方不是在绕过护盾，对方是在用纯粹的能量强度碾压护盾。
每一次轰击，屏障的能量储备就被剥掉一大块，像一个被一层层剥开的洋葱。
45%。
33%。
21%。
警报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尖锐的蜂鸣，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没有间隔的、像心脏停跳时心电图发出的那种单调长音。
全息面板上开始闪烁红色的倒计时字样：【护盾强度：20%。警告：防御系统即将失效。建议立即撤离。】
赫尔佐格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就往逃生通道跑。
他跑得很快——对于一个老人的身体来说不可思议地快，那是被植入过龙族基因改造过的肌肉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他刚跑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按下开门键，身后传来一道异响。
他猛地回头。
那块黑色方块从控制台上自己浮了起来。
它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表面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光芒——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蓝光，而是一层炽烈的、像恒星核心一样的白色光芒，亮得让赫尔佐格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后它瞬间剥离了与防御系统的所有连接，所有的金属管线、光纤接口、能源传输链路在一瞬间全部被它主动切断。
它不再管这个基地的死活了。
它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直地冲向赫尔佐格的胸口。
“不——！”赫尔佐格的声音被淹没在警报声中。
黑色方块没入他体内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双脚离地飞了出去，后背撞在控制室的后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后所有的警报声同时停了。
全息面板上的数字停留在【护盾强度：10%】，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整个控制室的灯光暗了一瞬，然后恢复到惨白的长明状态。
赫尔佐格瘫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胸口没有任何伤口，衣服也没有破，但皮肤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块方形的黑色轮廓，像被烙进去的烙印。
方块已经不在体外了，它进去了。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卡塞尔学院后山，叶安站在三百多米深的深坑底部，正在做一次深呼吸。
刚才那一阵神识撞击的后劲还在，太阳穴隐隐发麻，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因为阻碍消失了。
那层无形的罩子，在被他连续轰击了几轮之后，突然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有人把开关关掉了。
他没有去管为什么消失。
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整个地球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神识重新铺开，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
从地表到地心，从地壳到地幔，从地幔到外核。
他一路下探，穿透莫霍面，穿透地幔过渡带，穿透下地幔的高压硅酸盐矿物，进入外核的液态铁镍合金。
“什么都没有”